“十岁,林大带我过招,我学得太快,他轻视我,后背被我打青,爹拿着藤条打了我一顿。”
“十三岁,皇宫招侍卫,爹娘把我央求了三年买新衣裳的银子拿去给林大打点。”
“第二年,你考上了鸿蒙学馆,爹娘没有银子,开始给我议亲,想靠聘礼让你读书。”
林正昌越听眉头便皱得越紧,这些在他的记忆里从未留下过痕迹。
“可我从没见你哭闹过……”
林无双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华,语气轻缓。
“我哭闹过太多次了,多到我都数不清。你没有印象,是因为我的苦恼对你们来说无足轻重。”
晶莹的泪痕划过,打得林正昌措手不及。
“双儿,我不是…我…”
林无双勾了勾唇:“我知道,你不清楚。如果我是你,我也未必会清楚。二哥,我和你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过去的日子对我来说称不上无忧无虑。相反,因为陛下,我才过上了真正舒心的日子。”
手握权柄,地位尊崇,身外之物不愁,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她拥有的,是将过去一切困碍之事斩断的能力。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怨我,无非是觉得我在御前当差,动动手指就能解决这个烦恼,却不肯帮你。”她说,“可从你走进鸿蒙学馆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踩在我的血肉上了。”
“二哥,我不欠你。”
是你欠我。
皎皎月色下,林无双的身影离去,只留下林正昌独自面对扑面而来的往事。
阖上房门时,林无双已然泪流满面。
她靠着门滑落在地上,将脸庞埋在双手之间,整个人缩成一团,脊背脆弱得抖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另一边。
招收女子的事情办得如火如荼,鸿蒙学馆达到了空前的热闹。
江云姣坐在诸葛宁旁边问:“诸葛姐姐,帮我看看这段话是什么意思?我啃这个像啃天书一样。”
诸葛宁莞尔,为她简明扼要得解释后说:“你和其他人真不一样。”
江云姣眨眨眼,一脸怀疑:“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呢?”
“是夸你。”诸葛宁乐不可支,“你很活泼,不太像京都贵女,我看她们都很…”
“端庄是吧?”江云姣接道,“我上面有个长姐,端庄大方有她顶着,我爹对我要求不高。再说了,我爹就是个小官,讲那么多规矩有什么用。”
诸葛宁想安慰她五品已经不低了,但想到自己以后想升到内阁,这话说出口就显得很虚假。
因此,她换了个话题:“你的算科这么厉害,之前是有哪位大儒指导过你吗?”
江云姣表示自己全靠自学,诸葛宁也不惊讶,这和她的情况差不多。
“自己钻研比较好,我一开始都是自己看个七七八八,先生基本就是帮我解答一些问题。不过我们家那边的先生水平有限,很多问题他们自己也答不上来。”
江云姣摇头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生来注定的,我从小就不爱读书,可是我长姐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从小先生都被我打跑了不下十个了。我还有个妹妹,她也不爱读书,既没有我长姐的刻苦,也没有我的胆大。”
诸葛宁笑了笑:“人生际遇不尽相同,都有各自的造化。”
“我也这么觉得。”江云姣指着后面一页问,“诸葛姐姐,这句话是指……”
京都街巷。
一截浅粉色裙摆闪过,江云初慌张得转身,只看到满街行人,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妹妹。
下人们急得沿着周围寻找一圈,什么消息都没有。
江云初不禁流下冷汗:“再去找,是不是迷路了,阿静速来乖巧,绝不会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
自从江云姣去了学馆,一月里就回家一日,江云静日益无聊,整日整日都不开心。正巧近日杨氏铺子里出了新样式的珠钗首饰,江云初便带她出来透透气。没成想她和人说句话的功夫,再回头就不见江云静的影子了。
“阿静!阿静——”
江云初只觉得心口发紧,两眼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江云静被捂着口鼻,颠簸一路,最后被带进了一座破庙里。
庙里绑着十几个像她一般大的女子,江云静也被捆了起来。
绑匪一共有七个,都是那种让人不太能记得住的普通脸。起初这人走到江云静身边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在意,谁知道下一刻就把她给绑了。
“这次赚发了,全是细皮嫩肉的小丫头,京都就是不一样啊。”
“你会不会绑到什么大人物?听说京都是一片瓦掉下来都能砸死三个皇亲国戚的地方。”
“怎么可能?你看看……”
那几个绑匪站在门口说话,风吹得断断续续,后面的话都听不太清楚。
和她绑在一起的女子都小声啜泣,又怕又怕的。江云静动了动发红的手腕,脸上倒是没有慌张:“喂——”
绑匪扭头看过来:“哟,这里面还有个胆子大的。”
江云静朝他们说:“你们最好把我放了,一会儿若是我二姐赶过来就遭了,她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差。”
绑匪走过来打量她:“你二姐是哪号人物啊?说出来我听听。”
另一个绑匪嗤笑:“小孩子家家还挺会狐假虎威的,你身上穿的料子都只是普通的花缎,全身行头加一起不过三两银子。以你家里的实力,根本没本事找到这来。”
江云静沉默了,她以为对方是绑错,没想到是有预谋的。
脑中思索得极快,二姐昔日诈骗的模样犹如天授,江云静仰起脸,脆生生得说:“可是我二姐是翎羽卫的指挥使蒋时雨啊。”
绑匪脸上的笃定僵住。
房檐上,四名玄衣人不约而同回头看,眼里满是求证。
蒋时雨眯了眯眼,四人立刻低下头,毫不犹豫。
真行,这小孩还挺会碰的。
一碰就碰到他们指挥使头上了。
绑匪互相对视,怀疑自己。
“翎羽卫指挥使?不是姓林吗?”
江云静嫌弃:“你连翎羽卫这么关键的信息都没掌握,就敢出来作案?这可是京都!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翎羽卫一共有两位指挥使,一位姓林,专门负责抄家;另一位就是我二姐,她可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哦。”
说到最信任的时候,她还专门加了重音。
第40章 只能选一个
蒋时雨透过半掀的瓦片空隙看着里面,一群小姑娘身体颤抖,仿佛无根之萍,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一位羽翎卫抱着刀半蹲,用气音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将这伙人贩子一网打尽。”
蒋时雨垂着眸,没应声。
她们已经跟踪这伙人一个月了,专挑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下手,从这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卖,相去甚远,纵使家里有心寻找也不得法。
姿色好的卖给青楼,姿色一般的卖到乡下做童养媳。
初初听到各地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女童失踪时,陛下就十分不悦。陛下正欲大力扶持女子,这些被拐的女童中可能有很多都是陛下过几年的肱骨重臣,岂容他们这般放肆?
那里面的绑匪真有些被她震住了,他们头一次来京都犯案,本就提心吊胆的,真怕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有个绑匪稍微淡定些:“别慌,若真是厉害人物,早就在我们进京都打听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姓蒋的指挥使,是真是假都不一定,别听信这丫头片子的话。”
此言一出,他们确实心里安定了些。
“对,说不定是这丫头编出来唬我们的,再说绑都绑了,总不可能还回去吧?我担心出意外,我们今晚就走吧,和老五他们汇合去。”
绑匪说走就走,将小姑娘们赶到马车上,伪装车队出去。
等一队人走了一刻钟后,蒋时雨才眼神示意:跟上。
与此同时,宋移星的面前摊开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上参卢氏的巡盐御史贪赃之罪;
另一份,是说礼王宋开星于宴席上口出狂言,不敬君上。
帝王低沉的威压令侍奉的宫人不自觉得屏息敛气。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真是本性难移,利益熏心。”君王长袖拂过桌面,奏折茶盏通通扫落在地,满殿宫人立刻跪地,皇袍之中裹着帝王不常见的耐心。
以宁适时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茶。她清楚天子盛怒并非完全是因为这件事,更多的是因为身为九五至尊还要隐而不发,她需要龙袍来束缚她,盛住她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