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了下来。
的确,这似乎就是在防他们,但崔家又作何解释?
一时间,堂中所有目光都若有若无得瞄向坐在主位的崔永元。
这老狐狸,是在装傻还是真得不知道?
家中有人这个节骨眼都能在太极殿来去自如,当真没有家书传出来?
上面官员都如此相互猜忌,更别说下面的官员有多惶恐了。
这段时日,有些官员家的灯都是彻夜点着的。
京都东南角。
“邹兄,你说陛下会不会一直都没醒过?”
“这么严重的事情可不敢乱说。”
“这家中只有我们三人,就不必这么谨慎了吧?”
“陛下肯定是醒过的,起码回我的奏折肯定是陛下批的。”
“我上次递上去的也是陛下批的,但是昨天的就不像。”
“陛下的风格太独特了,错认不了。”
再往右移两条街巷。
“你觉得现在的情况如何?”
“不知道啊,宫里面这几日也没有动静。”
“……”
“羽翎卫那么厉害,恐怕有些难吧?”
京都西北角。
“如今我觉得风雨欲来,陛下会不会要……”
“太医院院使日日进宫,但他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说。”
“崔家公子那边……”
一个多月没上朝了,这些人不用起早,聊起来也没管时辰,过了宵禁就直接在同僚家里睡下。
不过心神不宁的,也没法睡。
朝堂不安啊。
-
宋移星皱了皱眉,崔颢将帷帐掀开,温声道:“陛下醒了?”
崔颢托起她的背侍奉她喝汤药:“陛下感觉可有好些?”
宋移星摇摇头,嘴唇翕张,却没出声。
崔颢通过唇形认出来了。
“感觉更严重了。”
之前还能说出几个字,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陛下要放宽心。”崔颢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想来院使很快就会琢磨出解药了。”
宋移星气若游丝得叹了口气,眼底都是忧心。
崔颢问道:“陛下是担心朝政?”
宋移星阖了下眸,肯定了他的猜测。
她睡了太久,这样下去朝局要乱了。
崔颢将她额前的发丝拂上去:“可是那些奏折有臣侍帮陛下批呀。”
宋移星怔了一下,崔颢莞尔:“不是陛下让臣侍帮陛下批的吗?”
也可以。
宋移星看过崔颢的功课,承认他的才智。
比以宁有才华,比诸葛宁圆滑。
汤匙递到唇边,宋移星没再张口。崔颢低头看:“陛下不想吃了?”
她摇了下头。
这就是有事。
崔颢试探得问:“陛下想叫以宁来?”
宋移星点头。
头顶陷入了沉默。
似乎过了许久,崔颢才放下汤碗,声音覆上了一层低沉。
“臣侍这就去叫,陛下稍等。”
崔颢穿着一身蓝衣走出了寝殿,上好的丝绸如水一般划过地砖。
因为宋移星喜欢蓝色,许多人的宫中都有蓝色的布料衣裳,就为了博得帝王垂爱一眼。
他从寝殿出来,以宁正跪在门外的地上,烈日高悬,她却脸色发白,显然已不知跪了多久。
崔颢自台阶顶徐徐走到以宁面前,声音不复温和,反而增添了许多淡漠。
“以宁,你可知错?”
以宁上身有些晃:“公子,微臣知错了。”
崔颢追问:“你错在何处?”
以宁无力得眨了下眼。
昨日早上,以宁如往常一般去准备陛下的吃食,以免陛下突然醒来用。她端着托盘进寝殿的时候见崔颢正坐在桌旁小憩,便放轻了脚步,担心吵醒他。
谁知道刚把碗放下,一转身,崔颢就直直得看着她。
当时以宁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愣了两息的功夫,便听他陡然向她问罪。
理由是以下犯上。
以宁不解问自己如何以下犯上了,崔颢说她见他不知行礼毫无敬意,屡次为之。
说实话,以宁毫无印象。
但对方拎出了几个具体的时间地点,将以宁说得自己都不确定了。
她在陛下身边服侍,前朝后宫都对她恭谨奉承,还真有可能在不注意的时候以下犯上过?
崔颢让她去殿门口罚跪,有理有据,连翎羽卫都没办法插手。
因此,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错在何处?
以宁犹豫了片刻,落在崔颢眼里却是在编瞎话骗他,她其实根本没知错。
他怒火更盛,抓住了这个停顿将她关进大牢。
周围的羽翎卫没人动,他们身体都僵硬了。
什么情况?近侍大人可是陛下心腹,崔公子竟敢罚她?!
疯魔了不成?
陛下平日里的确对崔公子很好,但也不至于如此吧?难不成是陛下卧病的这段时间他的地位攀升到这种程度了?
崔公子平日里也不像这种昏头的人,不会真是地位提高了吧?近侍大人也没有震惊的表情,好像被崔公子罚一点都不意外一样。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但不敢是另一回事。
就算崔公子地位提高了,但近侍大人也不能得罪。
他们指挥使本就受命出任务去了,这万一出了事,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岂料说出的命令没人行动这件事让崔颢更生气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羽翎卫,语气不悦:“好,好,本宫指使不动你们,一个个都没将本宫当主子…”
老天,这种帽子可不能扣给他们啊。
林正峰连忙上前,扣住以宁的手臂前低声道了声“得罪”。
看着人被带下去,崔颢的脸色才好了些。
但等林正峰带人回来,发现现场气氛又十分凝滞。
这是怎么了?
崔颢用下巴指了指他以及同他一起出去的羽翎卫。
“除了这两人,其余所有人,以下犯上,你们自己说吧,怎么罚?”
这确实没得辩驳。
若刚才发号施令的人是陛下,是指挥使,他们会在命令落下的顷刻间执行,而不是一动不动。
崔颢抗着宫规、抗着礼法,令他们只能顺从。
第57章 吏部。……
吏部。
闻鹤轩正在批阅公文,忽然听到下属的声音传近。
“大人,大人,有圣旨——”
闻鹤轩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圣旨?难道陛下醒了?
可早上还没听说消息,才过了一个时辰而已。
更何况,就算陛下醒了,第一道圣旨怎会是发往吏部?
总不至于再出一个杨正监这样的奇才。
心里念头轮转,一点都不耽搁动作。
闻鹤轩已经整理好衣冠走上前。
来的不是以宁,是宫里的小宫女。
等听到旨意的内容,闻鹤轩敛下的面容一滞。
圣旨上说,要让礼王来吏部当差。
礼王……?
来吏部?
闻鹤轩的头脑在震惊,手已经习惯性得伸出手接过圣旨。
等他站起身,仍然未从这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陛下当初封礼王这个封号时,就是警告他一丁点不该有的念头都别起,怎会忽然允许礼王碰朝堂的事情?
难不成陛下真得药石无医了?
太医院那边的确还没研制出解药,而且越来越焦急了。
闻鹤轩试着从陛下病危这个角度找到破绽,无果。
陛下若是知晓自己病入膏肓,未免乾国生乱,的确只有传位给礼王这一条路。
而且礼王是卢大人的血亲。
闻鹤轩头脑冷静了些,本能得在这个可能的路里找到他的优势。
礼王是卢大人的血亲,而他一直是卢大人的人。
他有天然的派系优势。
至于这圣旨可能不是陛下颁的?
闻鹤轩不考虑这个,他只负责完成任务,圣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交给他,他就按照圣旨的意思做,如假包换。纵使陛下秋后算账也算不到他头上。
话是这么说,但消息传出来仍然引发了轰动。
这消息太重了,不亚于现在告诉他们塔赤兵临京都了。
这个圣旨能盖印送出来,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如闻鹤轩所想,陛下欲传位于礼王。
第二种,陛下被人控制,已失去反扑之力。
宫中的事情他们一无所知,因此不知道实际上是哪一种可能。
几日后,另一道盖了帝印的密旨和密信被暗中送往克州总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