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太子后_野梨【完结】(10)

  一股寒意自脊背攀援而上,激起臂上细小疙瘩。祝姯恍然意识到,在这艘画舫上,她们才是异类。

  那些性格迥异的船客、殷勤精明的小厮、沉默木讷的艄公,或许正站在日光不及的暗处,用同样阴鸷的目光,注视着这两个误入杀阵的局外人。

  眼前分明是熟悉的画舫楼阁,却仿佛隔着一层血色薄雾。什么都真切,又什么都看不真切。

  “噔——”

  屋内传出茶盏相碰的脆响,胭娘在丈夫的安慰下渐止抽泣,转而与那叶郎君闲谈叙旧。

  祝姯与南溪相顾惊疑,屏息提步,轻烟般悄然退远。

  南溪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突突乱撞,满腹言语鲠在喉间。直待确认周遭无人,方才将将舒了半口气。

  她翕动双唇,话音未吐,忽闻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祝娘子?”

  男子嗓音低醇,惊得祝姯肩头陡颤。

  原是她正出神回想着方才之事,魂思不属,竟冷不防被这声音骇了一跳。

  这般失态模样,尽数落在沈渊眼中。但见他凤眸微眯,目光沉沉,在二人身上仔细打量。

  沈渊缓步逼近,探究道:

  “二位在做什么?”

  祝姯定了定心神,回身看清来人,见他自木梯拾级而上,便猜到他定是又提审安磐陀去了。

  南溪显然也想到此处,心头蓦地发紧,下意识挽住祝姯手臂,指尖沁凉。

  祝姯在心底暗暗“啧”了一声。

  这群金吾卫,当真如铁桶一般,将人犯看管得密不透风,倒教她寻不着下手之机。

  思及此,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慵懒抬手,将鬓边一缕青丝拢至耳后,漫不经心地答道:

  “舱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罢了。”

  沈渊闻言,唇角微扬,显是不信这番说辞。

  他向前踏出一步,玄锦官靴踩在木板上,竟未发出半分声响。修长身形投下浓重阴影,将祝姯整个笼在其中。那双凤目如鹰隼锁住猎物般,逡巡她面上每一丝细微变化。

  “娘子若未行亏心之事……”

  沈渊尾音拖得绵长,抬手拂了拂自己肩头,意有所指道:

  “何以惊惶至此?”

  提起这个,祝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倏然抬眸,杏眼中秋水潋滟,没好气地瞪着他:

  “阁下走路没声响,说话又总爱从人背后冒出来,换了谁能不吓一跳?”

  新仇旧怨一起窜上心头,祝姯越说越是气恼,忍不住又愤愤嗔怪:

  “整日里神出鬼没,跟个索命阎王似的!”

  听得她这番夹枪带棒的埋怨,沈渊初时愕然,没顾得及还口,便一下子错失先机。

  想他自幼贵为东宫,何曾有人敢这般指着他鼻尖数落?便是朝中重臣,在他面前也是恪守仪矩,不敢稍有冒犯。

  此刻竟被个女郎当面抱怨,一时怔在当场。听到后来,也只好静静地看着她,神情里甚至还透出些许纵容。

  祝姯自说自话,反倒觉得无趣。末后便收了神通,话锋一转:

  “对了,明日便是上巳,我欲去船头饮酒,赏一赏这春夜河景。”

  沈渊闻言,唇角缓缓抻平:

  “船上刚出了命案,凶徒也尚未缉拿归案,娘子孤身出门,就不害怕?”

  祝姯眼波流转,迂回试探道:

  “我冷眼瞧着,仿佛都是些江湖人的恩怨。与我等寻常船客,能有什么干系?大伙儿各走各的阳关道便是了。”

  “况且阁下不觉得,这船上的人,似乎都有些旧交情么?”

  沈渊能发觉祝姯在暗中察探众人,祝姯自也亦然。二人皆在试图勘破迷局,却又各自懵然不得其解。

  这般境遇,倒叫祝姯心中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意,恍惚间竟有种化敌为友、同舟共济的微妙心绪。

  沈渊眸色一沉,廊间的风拂动袍角,牵带起幽思茫茫。

  他沉默片刻,终是避开话锋,只道:

  “即便与你我无关,夜间宴饮,终归太过危险。”

  祝姯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劝告,执拗地仰脸说:

  “我偏要去。”

  言罢,祝姯兀自转过身,望着夕阳下粼粼波光,语气里染上悠远的怅惘:

  “在我们北域,此水唤作孔雀河。”

  “因为它的颜色,就像孔雀翎羽上最亮的一抹翠。”

  “可一旦过了胜州久浪津,河水便会不断裹挟黄沙,再难觅得此刻青蓝碧绿。”

  祝姯惋惜地摇首,只余泥沙滚滚时再赏景,未免忒没趣儿了。

  沈渊静立良久,望着她扶栏远眺的背影,终是轻叹一声:

  “就为这片刻风月,连性命都可置之度外?”

  沈渊声音低沉,不赞成之意,昭然若揭。

  祝姯蓦然回首,杏眸亮晶晶的,期许地望向他:

  “这不是有阁下在么?”

  她语气轻快,梨涡浅现。

  沈渊不为所动:“在下夜里公事繁忙,无暇陪娘子把酒言欢。”

  他能有什么公事?还不就是审问安磐陀。楚人素来居心不良,成天到晚惦记着探知神殿秘密,好将其据为己有。

  祝姯自不肯叫他遂意,当即移步近前,扬眉追问:

  “当真不来?”

  沈渊垂眼看向她,只见她半边脸庞浸在瑰丽霞彩中,像染了金釉的玉瓶,光艳照人。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移开目光,回身之际,嘴上仍强撑道:

  “容后再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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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遇安=shen yu'an=沈渊

  第7章 光陆离 娘子很想看我栽跟头?

  三月初三,上巳游宴,禊饮春波。

  夜虽已深,船中却灯火通明。偶尔有浪头打来,整艘画舫便跟着晃。于是舱房窗上的清光也颤,露台的华彩也摇,惟有一簇深绯身影在公文堆里稳坐不惊。

  乌木条案上,摆着今岁新科士子的名录。目光所及,尽是陇西辛氏、琅琊王氏、荥阳郑氏……这些绵延数百年的士族大姓密密麻麻,在杏榜上占去大半。

  沈渊执卷而观,目光沉静,辨不出喜怒。

  阅至末尾,才陆续见得寻常人家的子弟夹杂其间。虽是寒门出身,无甚根基,却能在层层门阀倾轧中挣得一席之地。

  沈渊眉梢微动,指腹在其上略作停顿。

  历经两朝革弊,九品中正之锢,始见松动。

  见太子掩卷阖目,杨瓒适时上前推窗,散去房内墨气。

  柔风微扇,晴澜始暖。

  外头正是热闹非常的露天宴台,河风把说笑声、琴曲声揉碎了,吹进画舫每条缝隙里。

  乐师调好琴弦,阳春曲隔着水绿纱幔飘荡,扑缠在雕花舫柱上,散入青天碧水之间。

  杨瓒轻手轻脚地收拾案头书卷,心底不禁感叹,这船上皆是非常之辈。

  魏道孤暴毙之事犹在昨日,众人却已推杯换盏,谈笑如常。

  但转念一想,或许正因如此,才更要聚在一处。以免待在房中落单,反而遭人暗算。

  杨瓒暗自抬眼,正见太子摩挲着茶碗盖,目光却瞥向窗外煌煌灯火。

  “殿下,”杨瓒忽然福至心灵,低声道,“祝娘子方才遣人过来,说是她从船老大那儿淘来几只夜光杯,请您去尝蒲萄酒呢。”

  沈渊头也不抬,只把茶盖往盏上一扣:

  “不去。”

  既不打算去,午后又为何换上官服?

  偷觑着那身獬豸织金圆领袍,杨瓒吞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说:

  “殿下容禀,适才属下巡至外舱,见露台之上宾客云集,火舱仆役往来如梭。以属下浅见,祝娘子所在之处,恰可观览宴席全貌……”

  见太子忽而抬眼扫过来,杨瓒赶忙打住,转而说:

  “况且露台居高临下,既能监察宾客往来,又能看清船工们的动向。若是有人想在酒食里动手脚,也能防患于未然。”

  沈渊听罢,终于满意。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起身道:

  “既如此,那便去看看。”

  “是。”

  杨瓒赶忙拱手应声,跟在沈渊身后,悄悄抹了把冷汗。

  琉璃筒瓦下,沈渊负手缓行,带着几名侍卫登上露台。

  “哈哈哈……”

  “好!好极了!”

  船头众人酒兴渐酣,正围拢成圈,拊掌起舞。

  人影憧憧间,沈渊一眼便看见了祝姯。

  女子身着米白色裙袍,赤金玄三色滚边在灯火中流转生辉。旋身时裙裾绽开,好似夜色中一面鎏金羊皮鼓。

  她手掌平展,指尖微翘,时而举向夜空,时而低垂拂过裙缘。晚风拂过鬓边,青丝与衣袖一齐向西飘动。

  祝姯曾说过,她是佾舞巫。

  从前沈渊未尝会意,今乃顿悟其妙。芸芸众宾之中,唯见祝姯起舞时,自有一段神性天成。

  月华恍若流银,将她从头到脚浇铸成一尊透亮银器。凡俗形骸洗涤殆尽,只余神魂与清光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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