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误会了,在下并非来寻他们夫妇。”
不是寻人问话?那是特意来捉她的?
这个念头方才浮现,她便娇矜地扭了扭脸,束髻绸带的尾端坠着珍珠,随着动作轻轻一甩。
圆润珍珠擦过沈渊手腕,并不疼,只抓心挠肝地痒。
沈渊很想装作无事发生,可那感觉迟迟不肯散去,仿佛珍珠仍贴着皮肉悠悠打转儿,总也不能忘却。
“郎君寻我何事?”祝姯低声咕哝,手指绕来垂落的绸带,那粒惹事的珍珠便在她指间捻转,“总不会是专程来审我的罢?”
沈渊抵唇轻咳,忙道:“岂敢?”
似是觉得这会儿气氛融洽,他也不急着说出来意,只闲谈般问道:
“娘子怎不好生歇着,反倒来照看旁人?”
提起这个,祝姯不由轻叹一声:
“昨儿个那般阵仗,我怕文生会受惊发病,心里总归放不下,便过来瞧瞧。”
“果不其然……他后半夜时便魇着了。”
“好在如今已施过针,又喂了些安神汤药,总算是哄他睡下。”
寥寥数语,足见其心善。慌乱之间,竟还能惦记着萍水相逢的孩童。
那小儿的病症,沈渊也曾暗自思虑过,此时不由问道:“瞧那稚子行止异于常人,可是曾受过什么惊吓所致?”
祝姯踌躇了一番,最后还是如实相告:
“我听他阿娘说,这孩子幼时曾遇大火,人虽得救,魂却仿佛弄丢一半,自那之后便不好了。”
沈渊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兵火失心?”
这四字一出,祝姯不禁诧异地将他望住,眸光里透着探究。
“郎君还知道这个?”
沈渊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金陵城中,亦有几位从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将军,常年受这惊悸多魇之症所困。”
“他们常会怔忡独坐,对着空庭自语,与故去的袍泽弟兄交谈。仿佛总有些旁人不可见,而己独见之的景象……”
“昔日代家父过府探望时,也曾屡屡目睹。”
沈渊垂下眼睑,声音渐渐低沉。
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侥幸活下来的人,又何尝不是日日活在过往阴霾中不得解脱。
祝姯了然颔首,心想他既是武将,兴许对此类战后之症是更熟稔些。
只是……
她近来左思右想,也委实记不起大楚朝中,有哪位功勋卓著的将军是姓“申”的。
莫非是近些年才发迹的金陵新贵?
太平世道能挣到四品官衔,若非世家荫庇,便是自己立下过汗马功劳,倒也难得。
如今金陵成了繁华帝王州,各方势力如棋局新布,与她们印象里的模样,想来早已是天差地别。
这趟南下,确是该去各处好生走一走、看一看。
正当她神游天外之际,沈渊的声音又自耳畔响起:
“娘子可有把握根治此症?”
“从前京中太医几番诊治,也无非是开些合魂丹、归魂饮的方子。虽偶有收效,却终难痊愈,不过是隔靴搔痒。”
祝姯蓦然回神,轻轻摇首。
“把握说不上。只是从前在康国时,曾学过一门祝由术,或可一试。”
“孩子还那么小,往后日子长着呢。纵然希望渺茫,总要尽力试过才是,否则于心何安?”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梯口。
沈渊驻足原地,终于从杨瓒手中接来锦盒,递至祝姯面前。
“在下有样东西,想赠与娘子。”
祝姯不由一怔,却见他神色坦然,并无他意。
沈渊手指轻拨,盒盖应声打开。
乌黑锦缎上,静静卧着两朵牡丹绢花。
一枝姚黄,一枝魏紫,皆是花中名品。整朵牡丹以绢纱制成,花瓣姿态曼妙地舒展开来,仿佛还沾着御苑晨露,栩栩如生。
祝姯的目光被那对绢花胶住,一时忘了言语。
沈渊的视线,却落在她脸庞上。
珍珠捻金丝制成的花蕊,在她眼底投下两簇小小的、跳跃的华彩。他看着她因惊艳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喉间不自觉地发紧。
船外河浪轻拍,一声声叩在耳畔。
祝姯缓慢眨了眨眼眸,终于抬首,疑惑地看向他。
“娘子可还喜欢?”
沈渊挨近了些,低声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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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芙蓉刺 娘子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祝姯眼神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对绢花,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像猫儿心痒时收拢的爪垫。
她想亲自探手去摸摸,又恐显得不矜持。最后只好忍耐下来,转而捏住自己袖缘。
只是频频流连在牡丹绢花上的目光,早已将她心中欢喜泄了个底朝天。
沈渊将这番举动尽收眼底,唇畔不禁浮起笑意,暗忖这份赔礼,算是送到她心坎儿上了。
昨日瞧见祝姯仔细供养在窗前的桃花,他便知道,她心里是盛着怎样一片明媚春光。
这般爱憎分明的性子,你若对她和颜悦色,她自然也会真心相待。只消顺着毛捋,便能见她收起利爪,露出最柔软的肚腹。
“在下此番前来,实则是有一事,想请娘子帮忙。”
沈渊将锦盒往前一递,稳稳当当放进祝姯怀里,顺势道出相托查案之事。
祝姯心中原本还有些七上八下,听他说罢,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拿绢花来换她出力的,并非无事献殷勤。
有道是拿人手短,祝姯低声咕哝说:
“昨夜既肯让你瞧我的箱笼,便是没恼你。”
“我知道郎君也是谨慎为上,想早日查出真凶罢了。”
沈渊从善如流地应道:
“原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祝姯闻言,颊上飞起两团薄红。
这人好生促狭,竟拿话来揶揄她。
她悄悄瞪他一眼,复又垂下眼睫,拨弄着盒中新得的绢花,岔开话头:
“郎君怎会随身带着这个?”
“上月途径洛州时差人买下的。”沈渊答得坦然,“听闻这牡丹绢花,是洛州府里最时兴的小玩意儿,年轻姑娘们都喜欢。”
祝姯“哦”了一声,了然道:“郎君倒是体贴,这是打算带回金陵,赠予家中妻女的?”
“在下尚未娶妻。”
沈渊立马答道,过后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亦无妾室。”
“此花是顺手买来,预备送给家中姊妹的。”
祝姯闻言,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心道他这般年轻,便已官居四品,前途大好,竟还未曾婚配?
要知道,一门得力的妻族,对朝中官员来说可是莫大的助力。他这样的人,理应野心勃勃才是,没道理不早早铺路。
除非……
他所图更大,想等到将来爬得再高些,有机会尚一位公主?
思及此,祝姯赶忙收回视线,心中暗道“罪过”。
如今他押送的钦犯死在船上,这桩差事办得一塌糊涂,回京后还不知要受何等申饬,高升之路怕是要坎坷了。
不过他若的确是个好官,待抵达金陵后,她遣右祭司出面,替他在楚帝跟前美言几句,也未尝不可。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气氛便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正巧行至左舷,沈渊顺势提议道:
“可否请祝娘子移步,替在下瞧一瞧那位胡姬的舱室?”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虽不好听,却是句实话。
加之钦犯身上的伤口极为独特,凶器不似中原常见之物。沈渊便很难不疑心,此物会否是外藩传来的奇门兵刃。
祝姯先前既已应承相助,此刻自没有推拒的道理。她领着众人上前,抬手叩响碧娑房门。
里头很快便有了动静,碧娑已经醒来,身上披着件松松垮垮的纱罗。
见是祝姯站在门外,她那双碧绿眼眸亮了亮,唇边竟还绽开颇为友善的微笑。
可当她视线越过祝姯肩膀,扫见后头一众侍卫时,那笑容便倏地淡了下去,化作隐隐警惕。
祝姯见状,忙与碧娑低声交谈几句,将沈渊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碧娑一边听,一边狐疑地盯着沈渊打量。末后,她看在祝姯的面子上,到底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出路来。
“进来吧。”
碧娑能听懂中原官话,自然也会说上两句简单的,只是她鲜少开口。
她对待音律素来有自己的讲究,汉话平仄在她听来过于刻意,而且说的时候嗓音会变尖,不够动听。
祝姯依言入内,只见碧娑的行囊甚是轻简。一只包袱里叠着几身换洗衣裙,另一个里头则散放着钗环胭脂,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女儿家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