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太子后_野梨【完结】(21)

  沈渊刹那间福至心灵,手掌虚撑在她身后椅面上,倾身挨近。

  果然,祝姯立马凑了过来,遮着唇同他耳语:

  “那晚在宴上抚琴的琴师,奏完《阳春曲》后便离席了,郎君还记得么?算算时辰,确实对得上。”

  沈渊确也记得此事,颔首轻应。

  相较于旁人讳莫如深,这位步娘子,倒是吐露了不少事情。而且与他们所知皆能印证,说的应当是真话。

  “多谢步娘子坦诚相告。”祝姯扭过脸,朝她感激一笑,又嘱咐说,“对了,我自幼便学习岐黄之术。娘子日后若有需要,尽可来三楼右舷寻我。”

  白纱笼罩下,对面人的神情也看不清楚。但祝姯能感觉到,步娘子踌躇了一瞬,心绪似有微妙波动。

  良久,才听得一声极轻回应:

  “好。”

  待沈渊摆手放行,她便起身告辞,依旧由南溪引着,悄然离开舱室。

  -

  行不多时,步娘子便驻足原地,朝南溪欠身说:

  “前面便是我的舱房,有劳姑娘相送,就此留步罢。”

  南溪抬眼朝廊道那头望了望,天光明亮,空空如也,并无旁人窥伺。

  她遂颔首道别:“也好,娘子慢走。”

  待南溪轻捷的脚步声远去,步娘子方才回身,继续往廊道深处行去。

  此处舱房,住的都是商贾。因为他们随身携有财物,大多不会随意出门。

  步娘子足音轻悄,行至一扇门扉前,脚步竟情不自禁地缓下来。

  她怔怔地望着门板,幕篱轻纱下的眼波,漾起复杂难辨的涟漪。

  正当此时,门闩竟被人从里头猝然拉开。

  她心头猛跳,匆匆转身便欲离去。

  “还请娘子留步。”

  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嗓音仍如当年般朗朗,若放声高歌,应当很洪亮。只是此刻喉中艰涩,细听之下,竟还隐有颤音。

  游鹤禁不住想要追上前,可刚抬起腿,转念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只问道:

  “翩翩,是你吗?”

  这话音落入耳畔,滚烫珠泪顿时夺眶而出,步翩翩急忙按紧头顶幕篱,再不敢停留片刻,逃也似地朝廊道尽头躲去。

  望着女子身影愈行愈远,终至不见,游鹤仿佛被仙人施法定住,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双垂落身侧的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再往上看,男人眼眶早已通红。

  第15章 梦浮生 娘子昨夜歇得可好?

  这一夜,大抵是因着连日来的惊心动魄,众人都睡得格外沉。

  待祝姯再度睁开眼时,日头已高高悬在穹顶,明晃晃的天光透过舱壁上那方小小窗牖,在屋内投下一片亮堂。

  她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身子一歪,便软绵绵地靠在南溪肩头,拖着长音撒娇:

  “南溪,我饿了。”

  南溪裹起被子,埋头和她偎在一块,嘴里呜呼道:

  “老天爷呀,这都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费阿叔给咱们留饭不曾……”

  正想着是不是该去火舱里寻些吃食填填肚子,舱房的门板却被人叩响。

  “笃笃。”

  姑娘们对视一眼,还是祝姯先一骨碌爬起来,趿着绣鞋去开门。

  门外立着的,竟是沈渊。

  他见祝姯已起身,便温声邀请说:

  “在下请船家备了些吃食,正在对面舱室,不知娘子们可要过去一道用些?”

  祝姯一听有现成的饭食,眼睛都亮了,哪有不肯的道理。

  “还请郎君先用,我与南溪梳洗后便去。”

  祝姯笑眯眯地答应,掩起房门后,立马催着南溪赶快更衣,一起去对面舱室用午膳。

  沈渊的舱房内,临窗案几上已摆好膳食。

  熬得稀烂的山药粥,兀自冒着腾腾热气,旁边搁着几碟佐粥小菜。碧绿的腌黄瓜,褐红的酱牛肉,还有一屉蒸得白胖的软面笼饼,衬着金黄的葱花炒蛋,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祝姯跪坐在席上,先抿了口温热米粥,熨帖脾胃,方才觉得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沈渊看她吃得香甜,眉眼间也不由得染上暖意,轻声问道:

  “娘子昨夜歇得可好?”

  祝姯用帕子揩了揩唇角,娇哝道:“心里头琢磨着近来这些事,翻来覆去总睡不踏实。到了后半夜,感觉船身在水上晃晃悠悠的,这才迷糊过去。”

  “是在下不好,叫娘子奔波辛苦。”沈渊面露歉色。

  “这倒不干郎君的事。”毕竟刚吃了人家的午膳,祝姯赶忙摆手,“我自己也想将这桩公案查个水落石出,不然船中接二连三有人暴毙,这船坐着也忒不安生。”

  用罢午膳,南溪回房沏了茶水来,请二人各自漱口。

  祝姯蹭了这顿饭,当真是心满意足。她一双杏眼笑得弯弯的,嗓子眼里像含着蜜,一开口便甜得发齁:

  “今日多谢郎君款待。”

  沈渊见她这般模样,唇角顿时又没出息地往上翘:“区区一顿粗茶淡饭,又值当什么?娘子若是喜欢,往后常来便是。”

  友人间礼尚往来,再寻常不过,可不知为何,祝姯此刻竟莫名忸怩起来。她指尖绕着青丝打转,目光不经意间一瞥,落在旁边书案上。

  案上摊着一张宣纸,上头的字迹工整清隽,将船上住客的名姓一一列出来。

  而右边则另起一行,写着几个零碎字眼,譬如“七年前”、“华州”、“红珊瑚”云云。

  祝姯心中顿悟,这些都是从船客身上盘问出的疑点。

  她看得出,沈渊这是打算待船靠岸后,便循着这些线索一一查访下去。指向已然明确,只要给足时日,顺藤摸瓜,查清其中隐情并非难事。

  祝姯略一思忖,顺手提起搁在笔山上的羊毫。松墨已经干透,她便将毛笔尖含在唇间润了润,这才在纸上又添了一字。

  沈渊垂眼看去:“火?”

  祝姯颔首解释:“郎君可还记得文生那孩子么?他的离魂之症,便是因一场大火而起。”

  “还有那位容颜有碍的步娘子,”祝姯顿了顿,大胆猜测道,“不知会否是面有烧伤的缘故?我总觉得这‘火’,也是个极要紧的字眼。”

  沈渊听罢,眸光一凝,沉吟道:“娘子所言在理。”

  话音刚落,忽又传来阵叩门声。没等沈渊发问,外头的人已率先开口,自报家门:

  “小人陈四,有事禀报阁下。”

  沈渊将那张写满字迹的宣纸对折起来,稳稳压在碧玉镇尺下,方才扬声道:

  “进来。”

  陈四推门而入,一抬头见祝姯也在,不由“嗳哟”一声:“正巧娘子也在此处,倒省了小人再跑一趟腿。”

  他脸上堆满谄笑,肚里像是憋着个喜信儿要说:

  “小人受老大所托,有桩好事要告知二位贵人。约摸明日晌午前,咱们这艘船,就能抵达胜州渡口了!”

  半路虽遇波折,但好在也能平安到达久浪津。

  沈渊“嗯”了一声,抬眼看向陈四,等着他的后话。

  果不其然,陈四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咱们这船之前遇上暴风雨,桅杆折损一半,船身上也碰出些小毛病。老大说,需在胜州渡口停留几日,寻良匠好生修补一番,方能继续南下。”

  见沈渊面色微沉,他又连忙躬身保证:“阁下放心,小的们一定催着工匠,尽快修补,绝不耽误各位贵客的行程!”

  多等几日倒无妨,只是一旦下船,再想将这些人拢在一处,可就难了。

  沈渊立时问道:“其余租客,可都知会过了?其中可有人打算中途下船?”

  陈四忙道:“小人从甲板一路往上走,二楼的客人们都已问过一遍,大伙儿都愿意在胜州多等几日。还说跟着阁下走,心里头更踏实呢!”

  前面那句可能是真的,后头大约就是胡诌了。陈四油头滑脑,最会说漂亮话哄人高兴。

  祝姯在旁听罢,也琢磨过味儿来。

  眼下这般查下去,还未必能揪出真凶呢。可这时候谁若是忽然要弃船独走,岂非正应了那句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么?

  怪不得没人想换船,这些船客们个个都精明得很。

  沈渊又问:“船上连你在内,共有多少名船工?”

  陈四不敢怠慢,立马回道:“回阁下的话,咱们船上掌舵的、拉帆的、烧火的、做饭的,零零总总加起来,拢共有一百三十六号人。”

  “人头都点算清楚了。”沈渊掀眼看向陈四,沉声道,“靠岸胜州可以,但再启程时,一个也不准少。”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陈四连连应承,“孟老大雇我们上船,可不是让我们半道撂挑子的。这还没到金陵呢,弟兄们哪个也不敢走。”

  见沈渊颔首,陈四却未立刻退下,反倒搓着手,似有话要讲,却又吞吞吐吐。

  “还有何事?”

  陈四觑着沈渊脸色,悄悄凑近几步,压着嗓子道:“阁下……小人知道,您靠岸后,兴许要请官府的仵作上来验尸,这些事小的们绝不敢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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