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同阁下打个商量,可否莫要将魏当家遇害的事儿张扬出去?”
“这也是为了大伙儿好,”陈四解释道,“漕帮里那群恶狼,都以为魏当家好端端在船上呢。咱们扯着他老人家的大旗,还能继续安安稳稳地走水路。若让他们晓得魏当家没了,这河面上,恐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来。”
“虽说有阁下带着官爷们坐镇,大不了咱们就抄家伙。可若是惊着娘子们……”
陈四眼风瞄了瞄祝姯,嘿嘿笑道:
“那便不大合适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祝姯莫名其妙地看了陈四一眼,他们好好打着商量,又捎带她作甚?
沈渊闻言,眼阔竟当真柔和下来,瞧着没那么不近人情。
既然同舟,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船家若有麻烦,自己也难安生。
他思忖片刻,终是颔首应允: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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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渊那里出来后,一晃便到了下半晌。祝姯带着南溪前往二楼,叩响宋氏夫妇的房门。
胭娘拉开房门,一见是祝姯,面上立时露出感激的笑容,忙不迭将人往里头让:
“祝娘子快请进!妾身方才还同宋郎说,打算晚些时候,亲自上门去拜见您呢。”
“阿嫂言重了,何须这样客气?”祝姯笑道。
请祝姯落座后,胭娘又亲手捧来一盏牛乳茶,絮絮叨叨地说道:
“文生的病,真是多亏娘子照拂,我们夫妇都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才是。”
“这两日文生吃过您开的汤药,夜里睡得都安稳多了,再不像从前那般惊悸啼哭。”
祝姯接过茶盏,闻着那股子香甜奶味,心里头也觉暖融融的。
“身为莫尔丹神使,行医救人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这算不得什么,阿嫂不必挂怀。”
说着,她抬眼望向屏风后,见那孩童正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个算盘,便朝他招了招手。
宋文生认得她,也不怕生,便乖乖地凑了过来,拱手唤道:“姨姨好。”
祝姯将他抱来身前,柔声问他:“文生,你近来还时常能瞧见‘阿焰’么?”
上回来时,祝姯已同这孩子细细问过。
他嘴里的“阿焰”,是个与他年岁相仿的男童,总穿着一身火红衣裳,是他唯一的玩伴。
文生听她问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忽然伸出手,指向祝姯身后一处角落。
“阿焰就在那儿呢。”文生咧嘴笑道,“姨姨要叫他过来一道玩耍么?”
此言一出,胭娘方才还挂着笑意的脸,瞬时便白了下去。
她心里难受,不禁侧身靠向丈夫肩头,掩面啜泣起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
虽明知这沉疴痼疾,断不是三两剂汤药便能除根的,可亲耳听见儿子这般说胡话,为人父母的,心中仍是免不了一阵绝望。
祝姯见状,忙将文生交给南溪,起身去安慰胭娘。
“阿嫂莫要忧心,文生的病症,本就同寻常人不太一样。”
祝姯斟酌着言辞,缓缓解释道:“他是自觉己身一分为二,本形做两人,不辨真假。寻常的安神汤药服下去,恐怕收效不大。”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方子,递与胭娘:
“我这里另有一方,唤作‘独活汤’,或能扼杀他本身之外的离魂。”
“只是上头有几味药材颇为稀罕,我过来之前问过船家,船上并无储备。等明日靠岸胜州,你们寻个大些的药铺,兴许能抓得齐。”
胭娘一听还有希望,赶忙伸手接过,如获至宝般攥在手里,连声道谢。
“但这病症,仅用药石恐怕难医。”祝姯侧身坐在胭娘旁边,轻声说道,“我听你们提过,文生是因火受惊,此乃心病。若不将他心头那根刺拔出来,怕是一辈子也好不利索。”
话音刚落,她朝南溪递了个眼色。
南溪会意,从随身布兜里取出一物,交到祝姯手中。
只见那是个串有细链的陀螺,陀螺不知是何木质,雕工甚是精巧,上头还拿朱漆描了些奇异花纹,一眼看去便像塞外九国的东西。
祝姯对宋氏夫妇解释道:“我早年在康国时,曾习过一门祝由术,能引人进入幻梦之境,说出心底埋得最深的事。不知二位可愿让文生一试?”
这门祝由术,还是她从艳典那儿学来的。只是艳典用此法时,多是为让抓到的俘虏吐露真话。
胭娘与丈夫相视一眼,不禁有些犹豫。她心中隐隐有个担忧,怕文生会将某些不可言说的旧事给泄露出去。
宋郎君却瞧出妻子眼底深处的渴望,知她比谁都盼着儿子能恢复如初。他思量再三,终是当机立断,朝祝姯一拱手:
“只要能治好文生的病,我们做父母的自无二话,还请祝娘子尽力一试。”
得了应允,祝姯便不再耽搁。
她让文生坐在自己面前,将那枚木陀螺垂挂在指尖。轻轻一拨,陀螺便有规律地摆动起来。
“文生,看着它。”祝姯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股奇异的安抚意味,“一直盯着它,不要眨眼。”
文生眼睫颤动起来,眼前木陀螺摆动得愈发快了,上头的朱红花纹化作一团模糊光影,拉扯着他的神思,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过了好半晌,周遭一切景象都渐次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人滚烫与呛鼻烟气。
祝姯沉下气息,紧盯着宋文生的神情,耐心等候时机到来。
“文生,你看见什么了?”
空灵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孩童双唇微微翕动,眼神空洞,口中发出梦呓般的呢喃:
“看见了火……好大的火……”
“嗯,还有呢?”
“珊瑚烧焦了,他们……烧焦了……”
第16章 久浪津 而今朝廷大事,悉决于东宫。……
翌日清晨,胜州久浪津。
晨雾像一锅熬糊的米浆,稠浊地淤在河道两岸。
码头上,一名身着绿袍的参军,正襟危坐在条案后头。案上摆满文书簿册,手里还拨着一架算盘。算珠子劈啪作响,搅得人不得安生。
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却忽地伸出胳膊,拦住面前插着“赈”字旗的车队。
“手令?”
车队管事哈着腰,满脸堆笑地递上一纸文书。
陈参军接过来,只瞥了一眼便丢回管事怀里,冷声道:
“不行!按朝廷赈灾律,所有粮资出入,必须有户曹和仓曹共同批文,你这上头只有一个印!”
管事的急了,立马上前一步,就要同他分说。
一旁候着的录事官见状,忙拽了拽陈参军袖子,凑到他耳边提醒道:
“陈参军,车里坐着的那位,可是咱们胡别驾的连襟兄弟……”
哪知陈参军听了这话,竟是把眼一瞪,毫不嘴软地斥道:
“便是胡别驾本人来了,也得守朝廷的规矩!”
录事官碰了一鼻子灰,拿这油盐不进的犟驴没辙。只得退到一旁,偷偷翻了个白眼,暗骂他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活该!
而管事见这录事识趣,便又逮着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可他个九品芝麻官,又奈何不了顶头上峰,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录事官被扰得烦不胜烦,忍不住粗着嗓门大吼,撒一撒心头火气:
“聒噪什么?!有本事去金陵敲登闻鼓,告御状去!”
不远处的河滩上,几个扎绑腿的纤夫正围看斗鹌鹑。黑翎的那只听闻声响,突然扑棱翅膀。
这一飞,惊得旁边系缆石上打盹的鱼鹰,“嘎”地冲天而起。
鱼鹰嘴里衔着的一尾银鱼脱了喙,不偏不倚,“啪”地一声,正砸在那录事官的幞头上。
周遭的纤夫闲汉见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录事官捂着脑门,只觉腥臊之气扑鼻,气得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正要破口大骂,打眼却见浓雾之中,竟悠悠然刺出一支高耸的桅杆来。
有商船要靠岸了?
录事官心头一动,觉着这兴许是桩有油水可捞的差事,顿时也没工夫发火,只按住腰间铁尺上前。
哪知岸边木桥刚一搭上,从船上迎头下来的,竟是两口乌漆嘛黑的棺材。
“呸,晦气!”
录事官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正要寻个由头发难,讹些银钱来冲冲这霉运。
可他话还未出口,却见那雾里头,又走出好些人来。个个都是虎背蜂腰,身着玄黑锦缎官服,腰佩制式长刀。
录事官骇得倒退两步,脚下险些一个趔趄。
下一刻,这队乌泱泱的侍卫之后,竟又转出个冷面郎君。
那郎君身形高挑,面如冠玉,身上一袭大红官袍,在灰蒙雾气中,宛如烧着一团烈火。
深绯织金的官袍,这是……四品大员!
要知道在胜州说一不二的郑刺史,官阶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