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太子后_野梨【完结】(4)

  “这位郎君——”

  祝姯指尖轻点灶台,笑意盈盈:

  “鱼汤炖得正好,独饮恐是无趣。郎君若不急着走,不如一同用些?”

  杨瓒午后已得太子之令,探查这二位北域娘子的底细。此刻闻言,他却又故作迟疑,只抱拳道:

  “多谢娘子美意,只是公务在身……”

  “公事再忙,饭总要吃。”祝姯笑劝道,“何况常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既是有缘相会,何不坐下闲谈两句?”

  话已至此,杨瓒顺势不再推辞,道谢后掀袍落座。南溪机灵地盛了汤,又掰开半张胡饼递过去。

  指腹无意触到饼上沾着的胡麻,杨瓒不由一怔。

  这饼上竟真是用胡麻撒的,而非寻常船食用的便宜麸皮。说明这趟碰上的船主,定然是来头不小,家底也厚实。

  “灵州胡麻甲天下,碾碎拌蜜能做馅,炒香了撒饼更是绝味。郎君尝尝?”祝姯噙笑寒暄,只等他慢慢放松警惕。

  杨瓒低头咬了一口,饼皮酥脆,内里绵软,胡麻香气混着麦甜在唇齿间漫开。比之军中的硬面饼,自是美味许多。

  “娘子在吃食上倒颇有见地。”

  杨瓒谨慎接话,心里惦记着献给太子品尝,便让伙夫再包起两张。

  “自小走南闯北,总会知晓得多些。”

  祝姯先主动袒露了两句,而后状若无意般打探道:

  “看郎君行止,像是官家人?此番北上是为公差?”

  杨瓒握碗的手微微一紧,心道此事没什么值得遮掩,便又颔首认下。

  就当杨瓒以为祝姯会刨根问底时,她却转而问道:

  “白日在船前遇见时,你们为首的那位郎君,他是什么官啊?”

  周遭倏而一静,大伙儿似乎都对此好奇,竖起耳朵等着听下文。

  杨瓒放下汤碗,扯谎时神色仍淡定如常:

  “我家郎君姓申,官居金吾卫中郎将。”

  祝姯“唔”了一声,若有所思。

  金吾卫吗?倒也称得上天子近臣,难怪眼高于顶。

  “我看郎君是个讲理之人,回头也劝劝你们中郎将。年纪轻轻便官居四品,诚然前途无量,但最好还是收敛些为妙。”

  “端看他那架势,仿佛这天底下,皇帝老大他老二似的……”

  祝姯无心之语,险些道破天机。

  杨瓒顿时脸色怪异,禁不住握拳咳嗽:

  “娘子留神,这话可不敢乱说。”

  这话叫楚人听去,兴许是有些大逆不道。祝姯歉然笑了笑,立马住口不言。

  杨瓒缓过神来,心中又不由暗忖:脱口道出中郎将的品阶,显是对朝廷官阶颇为熟悉。她果然大有来头,绝非等闲女子。

  杨瓒啜了口鱼汤,试探问道:“一路上总听人说起神女殿下,看娘子的行头,想必是同神殿有渊源?”

  祝姯闻言,神色坦然道:“不错,我是从莫尔丹来的神使。此番南下,正是奉神女之命,替信众消灾祈福。”

  “说起来,金陵也有我们王上派去的神使,郎君从前见过吗?”

  祝姯说着,将南溪拉来身边坐下,暗自拍了拍她手背。

  杨瓒点点头,顺着她的话接道:

  “曾有过数面之缘。在下依稀记得,她还是神女位下的右祭司,颇受百姓敬重……”

  “莫非娘子也是祭司?”

  南溪指尖微颤,又急忙稳住。她忍不住悄悄抬眼,紧张地看向祝姯。

  祝姯依旧笑吟吟的,轻声说:“不敢当,我只是佾舞巫,岂敢与祭司阁下相提并论?”

  “原来如此。”

  杨瓒嘴上应和着,其实心里也弄不太明白。

  他对北域神职知之甚少,只忽然忆起祝姯的重彩面具,便忖度她是专司献舞娱神之人。至于祭司,应是她们上峰。

  南溪在旁边听得心急如焚。她们此行南下,其中一桩要事,便是寻这位右祭司。

  自打去岁年尾起,右祭司从金陵传来的信笺里,便总透着隐隐怪异,字里行间似有反常。祝姯担心她或有不测,这才决定亲自查探。

  可一下子问得太多,难免惹人怀疑。祝姯暂且不再追问,左右路程还长,日后徐徐图之更为妥当。

  察觉已在火舱内耽搁半晌,杨瓒等不及再闲叙,便假意感慨道:

  “神女慈悲,庇佑万民,委实叫人敬仰。只是听闻祂深居简出,连信众都少见其面?”

  祝姯眸光微闪,随即弯唇道:“神女殿下职责在身,每逢岁祭大典,必定亲临神坛,平日里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但她即便现身,也不会以真容示人,我们北域人信奉‘神女无相’。”

  杨瓒连忙点头附和,暗自记在心间。过后不多时,便借故离去。

  祝姯却没急着走,仍旧混迹在人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探听消息。她生得明眸皓齿,言笑间又极是伶俐,船工们但有所知,无不细细说与她听。

  正说话间,忽闻火舱外传来谄谀之声:

  “……魏郎君要用什么,只管吩咐小的们送上三楼就是了,哪敢劳动您移步?”

  祝姯捧着粗陶碗,往灶台边凑了凑,佯装不经意地问道:

  “费阿叔,外头那位魏郎君又是何人?听上去好似来头不小。”

  话音刚落,伙夫大叔已麻利地往汤锅里撒了把葱花,铁勺在锅沿“铛”地一敲。

  “娘子这话可算问着了!”他甩了甩沾着鱼鳞的汗巾,往肩头一搭,压低嗓门道,“那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前漕帮二当家,魏道孤!”

  费大叔向门外瞟了眼,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木柴,火苗“噼啪”窜起,映得他面庞黝黑发亮。

  “要不是他在这船上坐镇,咱们哪敢走这条水路?那些个劫船的,从前都是魏当家手底下的喽啰。打眼望见魏当家的旗,都得乖乖让道咧!”

  “竟这般威风。”

  听到这,祝姯彻底明白过来。这满船的人和货,都指望魏当家保驾护航呢,难怪船主将他奉为坐上宾。

  船上客舱大多设在二楼,三楼虽更开阔轩敞,却唯有四间舱室,只能租给最有头有脸的客人。

  右舷与她对门而居者,祝姯已然识得,正是那姓申的中郎将。

  而和船主一起住在左舷的,便是这位魏当家了。

  祝姯自门隙窥去,但见一位身着靛青锦袍的郎君,年过而立,颇有儒商风仪。唯独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鹫,仍可窥见江湖人的狠劲儿。

  观其眼布赤丝,祝姯顿时想起相书所云:

  赤脉贯睛,主血光之厄。

  然而多数情况下,只是近日少眠所致。

  祝姯虽谙卜筮相术,却非痴笃之人,遂敛目收神,并未放在心上。

  “咱们桅杆上挂着的旋龟旗,就是漕帮信物。娘子若得闲,不妨去瞧瞧。”费大叔坐在杌子上添柴,自顾自地说笑。

  祝姯用帕子拭了拭额角细汗,莞尔道:

  “好,多谢阿叔。”

  祝姯对旋龟旗没什么兴趣,可架不住火舱里太过烘热,索性借机开溜。

  一路行至木梯前,隐隐可闻铁链拖曳之声,自甲下一层传来。

  想来她们在船外碰见的钦犯,便是拘押于此地附近。

  南溪眼尖,远远看清杨瓒等人在外把守,便赶忙转头:

  “娘子,那中郎将好像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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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月下逢 夜深不寐,何故于此?

  “嘘。”

  祝姯竖指于唇前,暗自记下方位后,立刻挽着南溪离去,以免招人耳目。

  暮色降临后,天穹尽染靛蓝。此刻河面青光潋滟,水浪卷着碎星子,层层叠叠地朝船边涌来。

  岸边沙丘起伏如卧兽,其间有上百只高大骆驼,正成群结队地赶路。骆驼绒毛上沾着银辉,行走时如负霜雪。

  祝姯最喜这些毛茸茸的活物,见状顿时烦恼皆抛,扶栏朝岸边张望。

  “十一、十二、十三……”

  她愉悦地眯起眼眸,数着那些黄骆驼与白骆驼,无奈每每数到二十左右,便要遭人打岔。

  “娘子,您说楚人抓安磐陀做什么?”

  南溪仍心有余悸,不住朝底舱的方向瞟。她拉了拉祝姯衣袖,忧心忡忡地絮念:

  “他可是知晓咱们神殿不少秘密,会不会抖落出去啊?”

  大约是三四年前,安磐陀假扮杂役,悄悄混入神殿。后来遭祝姯识破底细,他便趁夜遁逃出莫尔丹。

  半载以来,北域暗探四处搜捕未果,岂料今日在灵州地界得见其踪。更叫人不安的是,此人竟成了大楚阶下囚。

  “事已至此,唯有见机而行。”祝姯轻叹一声,“那中郎将鹰视狼顾,绝非易与之辈,更何况他还带着不少扈从……”

  “咱们须得谨慎周旋,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便冒险杀人。”

  “杀人”二字落得极轻,散入风中,了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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