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一避风头也好,接下来几天,估计还会有村里人来卖鸡鸭。”孟青说。
杜黎让杜悯哄望舟,他跟孟青去灶房做饭。
小半个时辰后,孟父孟母和孟春回来了,并带回一个消息:将近晌午的时候,许博士打发书童把彩绢送来了。
“画得如何?”孟青问。
“还没拆,等着你去拆。”孟春笑着说。
孟青一听,她吃过饭就迫不及待去纸马店,杜悯、杜黎和孟春都跟上。
两捆彩绢都在阁楼上,孟青解开外面裹着的细麻布,麻布滑落,鲜艳的石青色如云销雨霁的天空一般显露眼前,色泽幽蓝,赋上细绢的光泽,熠熠生辉。幽蓝色的莲花瓣,花蕊淡黄,花蕊之上是如火焰一样的莲纹,色也如火。
四个人合力把彩绢展开,大小不一的莲花纹浮在亮如水波的绢布上,有宝相庄严的神圣,又有色如繁花的绚丽。
“我头一次感受到州府学博士的份量。”孟青庆幸自己没有动手,她的画技在许博士面前就是个小蚂蚱,连个小巫都算不上。
杜悯难受地捂住胸口,这捆彩绢勾起他心底的自卑,他甚至生出惶恐,诗赋了得且画技高超的许博士都没能走上官场,他一个出身农家的穷学子会有这个命?
“我去瑞光寺了。”杜悯逃似的离开纸马店。
其他人顾不上他,孟青吩咐学徒们在纸马店外搭架子,并在竹竿上缠上绢布防勾丝。她和孟春亲自动手浸染彩绢,先浸泡白矾水,在彩绢上形成一层膜保护绢丝和颜色,晾干后,再取下来浸泡桐油。
“姐,彩绢泡桐油之后,绢布留白的地方泛黄。”孟春大叫。
孟青跑进来看,泡过桐油之后,彩绢的颜色没有本色那么亮了。
“就这样吧,要在佛寺供半个月,不能不做防水。”孟青也没办法。
“不能摸!”杜黎在外面大喝一声,“只能看不能摸,摸勾丝了是要赔钱的。”
“孟家姑爷,这是哪个权贵定做的什么好东西?”吴掌柜问。
“是我丈人打算做两匹彩马在除夕当天游河,彩绢上的莲花纹跟佛塔上的莲花纹一样,出自州府学许博士之手,将会以他的名义供在瑞光寺。”杜黎介绍。
“又要游河?”吴掌柜“哎呦”一声,“你们的花招可真够多的,配得上吴县第一纸马店的称号。”
孟青举着浸泡过桐油的彩绢出来,听到这话,她笑道:“吴县还有第二个纸马店?”
“会有的。”吴掌柜哈哈笑。
孟青把彩绢在竹竿上摊开,她跟围观的人说:“除夕当天的申时,诚邀各位走出家门欣赏孟家纸马店和州府学许博士联手打造的莲花彩马。”
“我住在城外,肯定是看不到了。”人群中有人惋惜地说。
“游河之后彩马会供在瑞光寺,从元日到上元节,整整半个月,你可以去瑞光寺看。”孟青提一句。
说罢,她返回纸马店继续干活儿。
这天过后,不用孟青再想法子宣传,孟家纸马店除夕当天要载着彩马游河的消息已经在吴县传开了,晾晒的彩绢在经亲眼看过的香客的吹嘘下,已经变得神乎其神。
孟家四口人齐上阵,用两天半的时间,小心翼翼地完成彩马的糊裱工序。十层彩绢,每一张彩绢上的花纹严丝合缝地裱在一起,不仅眼睛要盯瞎了,手腕和手指也快断了。
腊月二十八,学徒们都放假了,只有孟家四口站在后院里不错眼地盯着两匹高头大马。浸泡过桐油的彩绢泛黄,跟本色相比如蒙了一层灰,神奇的是在糊裱完成后,这个瑕疵成了增彩的一点。桐油遮掩掉莲花纹的艳丽,绢马的颈项、头颅和蹄腿不会因繁复的花纹让人眼花缭乱,反而增添了肉色,如在马皮上雕刻下这些花纹。
“这样的绢马能出自我的手,这辈子值了。”孟父喜出望外地说。
“我的手没有白疼。”孟春抚摸面前的彩马,说:“感觉这种绢马不会再有了。”
“想再见识这种绢马,得请动许博士出手绘画才行,我是画不来。”孟青自愧不如,她贪婪地打量着成马,说:“孟春,去瑞光寺请慧明来过目,顺便让杜悯也回来一趟,让他去找找许博士,看他要不要检查一下成品。他要是有意,可邀他的亲友来画舫上品鉴。”
孟春应一声,他快步跑出去。
小半时辰后,慧明和杜悯一道来了,慧明进门,见到满身莲花纹的绢马,他怔愣片刻,随后激动地问:“这两匹彩马真要供在瑞光寺?你们不会反悔?”
“我们是不会反悔的,主要看许博士的意思。”孟青说,她得意地问:“师兄,你是不是被我们的手艺征服了?”
慧明郑重点头,“我回去立马让人打扫山门,你们什么时候游船结束?我带上寺里的僧人去恭迎。”
孟青“哇”一声,孟家其他人也惊讶,这两匹彩马竟然有这么高的地位?
“申时游河,绕城一周大概需要两个时辰,戌时初应该会回到吴门渡口。”孟父给出准确的答复。
慧明颔首,他又看一眼彩马,两匹彩马的额头正中各印着一朵束腰莲座,火红的印记如马开天眼,神圣又庄严。
慧明离开后,孟父招呼孟春回去喊人,他打算把彩马搬回家日夜盯着,放在纸马店他害怕被人偷了。
此时,杜父杜母在吴门渡口下船,付过船资后,两人惊疑不定地前往嘉鱼坊。即将过桥的时候,杜母迟疑了,“老头子,我们回去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杜老丁错愕。
“我不想去了,万一老三真在孟家呢?”杜母接受不了这个猜测,她引以为傲的儿子面不改色地跟家里人撒谎,就为了在一个商户家里过年,她受不了。
杜老丁呼吸粗重地沉默下来,几瞬后,他抬脚继续走:“我要亲眼去看看,我要看看我到底是养了个儿子还是养了个仇家。”
行至嘉鱼坊,杜老丁看见杜黎跟孟春快步出来,他朝嘉鱼坊看看,选择跟了上去。
“快来快来,三人一匹马,我们把彩马抬回去。”孟父看见儿子和女婿,他吩咐差事。
绢马比纸马轻,孟青、杜悯和杜黎三人抬一匹,彩马一露面,明器行所有的人为之一静。
吴掌柜在店外站着,他头一个看见,他大喊一声,“我的老天啊,这比黄铜纸马好看太多了!”
“卖不卖?我买,多少钱都行。”一个富态的男人快步跑过来,“我是大市吴记盐行的东家,我这就让人送钱来。”
“不卖,卖不了,瑞光寺已经点头要了。”孟青忙搬出瑞光寺这墩大佛。
杜老丁站在人群里,他死死盯着抱着马腿满脸泛红光的人,这个合该在许博士家里做客的儿子出现在这里,跟一帮低贱的商户混在一起,会有什么出息?
杜悯觉得不舒服,他抬头看一圈,没发现什么。
两匹彩马在众人的围观下抬进嘉鱼坊,杜老丁则逆着人群来到拱桥上,杜母看清他灰败的脸色,心里揣着的一丝侥幸咯嘣一声断了。
二人沉默无言地站在桥上,入耳的话不是孟家纸马店就是彩马和游船。
“回吧。”杜老丁说。
“就这样回去?”杜母不解。
“你想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到头来不是拿退学威胁我,就是撒谎不回家。”杜老丁没办法了,除非他真能狠心把这个儿子毁了,可毁了他,他只会越发地恨杜家。
“今年我们也进城过年,姓孟的这么喜欢热闹,我们也来捧捧场。”杜老丁扭头看向嘉鱼坊。
第59章 杜悯成名的日子,我叫你名……
“二哥, 我出门了啊。”杜悯跟杜黎打声招呼就走了,走出嘉鱼坊,他慢步扫视着附近的人, 没有熟面孔, 他莫名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傍晚, 许博士跟着杜悯来到孟家,进门见两个好友也在, 他笑道:“也是来看彩马的?”
“是啊,不像你被邀请,我们是厚着脸皮自己上门的。”王布商玩笑。
“我们今天去瑞光寺添香油钱,想让空慧大师给我们卜一个适合迁坟移土的日子,下山的时候听香客们说孟家纸马店和州府学的许博士联手打造的彩马如天马下凡,似佛教圣物, 我们为一睹为快, 直接追到孟东家家里来了。”李布商说明情况, 他不满道:“我们求你的画作求了五年都没求来,你转手在纸马店下了这么大的本钱。”
许博士笑笑,“孟家纸马店给了我落笔的灵感。”
孟青凑到孟春身边悄悄说句话,孟春点头,他一声不吭地离开。
“彩马呢?我也去看看。”许博士看向孟青。
“老师,您跟我来。”杜悯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