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走出一段路,她即便听不见小姨和周北鸣说话的声音,她脑海里也能浮现出来这两个人待在一起,会有多少欢声笑语。
她路过一家奶茶店,看一眼点菜单上的时间。
现在离学校开门还有二十分钟,干等着像是傻瓜。
她咬着下嘴唇,愤懑地跑回家里。
从窗户探出身体,她勉强能瞥见周北鸣的身影。
他撸起袖子,挽着裤腿,一手拎起装满水的红桶,一手高高扬起朝小姨挥动。
刺眼却温暖的阳光下,他的生命力径直传到她的眼睛。
他竟然不觉得脏累,忙碌着像玩游戏一样开心。
岑西心乱如麻,刚才看到的画面如电影的定格画面,就算转移视线,她也能想起周北鸣阳光开朗的笑容。
她缩回书桌椅上,缓了一会儿,她跑进苏浮胜的房间,拿出游戏卡开始打游戏。
周北鸣和小姨的仓库清理行动进行了整整两周。
小姨在此期间经常不在岑西家吃午饭,半夜才回来吃点快凉掉的晚饭。
岑西有几天一睁眼就能听到小姨在仓库边说话。
到了星期天,小姨一整个白天都待在仓库旁。
爸爸说岑西要向北鸣学习,多整理房间,整理家里,整理后院。
“我凭什么要像他一样!”岑西每次大叫着跑开。
她有时跑进祝漾家里,有时蹲在云渔楚的旧秘密基地楼下。
她不想待在房间里听仓库的动静,也不想在客厅听爸爸的唠叨。
有几次,小姨喊她一起给周北鸣帮忙。
她扭头就走,脸上火烧火燎不敢回头。
周北鸣没有喊她,也没有和她说话。
他始终安安静静地打扫仓库,一个眼神也不给她。
到了学校,岑西想和他说话,但每次她一靠近,他就和其他男同学一起去忙其他的事。
体育课上的双人活动,他宁愿一个人坐一边,也不愿意和她组队。
她原本想和他道歉,告诉他打扫仓库她没帮忙她很抱歉,也想问他突然打扫仓库的缘由。
但没找到任何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一定在生气,不想和她做朋友。
可如果真的讨厌她,他为什么把他的课程笔记放在她的窗台?
岑西胸腔发闷,再次看到窗台摆放的课程笔记,她翻出窗户,走到仓库旁边。
周北鸣正站在仓库前,用铲子敲打围墙顶部的废弃藤蔓。
岑西清了清嗓子说:“仓库看起来和新的一样,你清理的可真快。”
“它本来也没有多破旧。”周北鸣背对她说,“而且苏汐小姨帮了很多忙。”
苏汐?这是小姨的名字。小姨?周北鸣非亲非故,叫这么亲昵的称呼干什么?
“周北鸣,”岑西瞳孔乱颤,“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他短暂地扭头看她一眼,继而抬手收拾藤蔓。
忙碌半刻,他背对她问:“你有那么多次拒绝的机会,为什么一次也不开口呢?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完全可以当面问我。”
“这个……那时候事情太突然了。你知道的,人刚睡醒反应不过来很多东西。我不会再说青梅果林的不好了,真的,以后都不会了。”
她分明没听到周北鸣的回复,肩膀却猛然轻盈。
停了几秒钟,她听到周北鸣说:“我相信你的话了,也接受你不算道歉的道歉。”
他把藤蔓塞进蛇皮袋,转身看着她说:“其实我很羡慕你,从搬过来以后,我们家以前的亲戚基本就不和我们来往了,我们过年没出门走亲戚,也没人来我们家拜年。”
“这样啊。”岑西尴尬地点头。
“但苏汐小姨比我们家可怜多了。”他抿着嘴巴,眉头不舒展说,“她说她的儿子在蓝湾石桥跳河自杀,说如果儿子活着,正和我一样大。”
“啊?”
“她确实是这么说的。”北鸣挠挠头,“她还说我和他儿子性格非常像。”
岑西对小姨的儿子没什么印象。
想半刻,她勉强想起一点小姨儿子的形象。
她见过这个同龄男孩几次,他每年过年喊着其他孩子要轮流给长辈们表演节目。
有一年,小姨的儿子把点燃的炮扔进她的棉服帽子,她吓得哭半天,那次以后就刻意不和小姨的儿子见面。
小姨的儿子没有周北鸣性格好,也没有周北鸣长得好看。
周北鸣更善良一点。
岑西觉得,周北鸣最起码不会把点燃的炮扔进她的棉服帽子。
她收回心神,见周北鸣一边洗手一边说:“我没见过你小姨的儿子,不过她对我好没其他意思,只是想试着从我身上弥补他的儿子。”
“可那只能让她心安一点,不可能真的能弥补到她的儿子。不过我不在意这件事。”岑西耸耸肩膀,不想和周北鸣抢关注度,“她能对你好也不错,就像你在这里有了一个新的亲戚。”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
周北鸣似乎对她友善地点头,久违的对她露出笑容。
走回卧室时,她还晕晕乎乎的,腿脚仍有些发软,满脑子是他大金毛一样的开朗笑容。
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纠结烦闷了好几个星期的事情终于被解决。
青梅返还计划最终告一段落,她可以心安理得的面对小姨和其他人了。
第二天,岑西难得在周六睡到下午三点钟。
她醒后发现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爸爸留字条写:冰箱里放着可以垫肚子的蛋糕。
她今天不想窝在家吃蛋糕,她要去奶茶店买联名饮品。
可她刚开始点单,妈妈就出现在身后,质问她为什么月考后不复盘习题,反而跑出来不干正经事。
“我的年级排名不会退步,”岑西对妈妈说,“我只有这周不上辅导班,我买杯奶茶怎么了?”
妈妈训斥她不好好学习没事找事,拉着她坐到车上。
爸爸坐在驾驶座,对岑西说:“今天带苏汐去医院复查,医生说骨头长得不错。”
苏汐小姨坐在后座,离岑西一臂的距离。
虽然不知道小姨为什么要在今天重新复查,但被医生夸恢复得不错,不是应该开心吗?
她看不懂小姨脸上的愁容。
“估计某人早就知道恢复情况,”妈妈冷哼一声,拽下挎包肩带,“不然怎么有心思陪楼上的那个小男孩?”
小姨侧眼看过去,说:“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名字吗?因为我帮了别人家孩子一个忙,你就要这么说话吗?”
“现在知道他是别人家的孩子了?”妈妈扭头瞪过来,“你这么偏心周北鸣怎么不住周北鸣家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小姨!”
岑西清晰瞄见妈妈凸出一块的下颚骨,妈妈一定气愤地咬紧牙关。
她第一次觉得妈妈的小心眼有点难以理解。
爸爸清了清嗓子,抬手拍拍妈妈的肩膀。
“苏明夜,你还替苏汐说话!你知不知道九年级对岑西来说有多重要,苏汐这几年吃我们的饭,住我们的房子,花我们的钱,到头来她对楼上的陌生人比对你女儿好!她什么时候帮岑西打扫过卫生!”
妈妈说的没错!
小姨没帮忙打扫过卫生。
甚至刚住过来的时候,小姨一句话不多说。
可小姨是有苦衷的人,好像也挺可怜。
岑西膝盖并拢,正儿八经道:“妈妈,小姨给周北鸣帮忙只是想弥补去世的儿子。”
爸爸握着方向盘,等待红绿灯。妈妈探身看向岑西,一双眼眸如野林毒蛇。
岑西后脖颈一凉,慌忙解释说:“周北鸣的性格和小姨儿子的性格……还挺像。”
小姨脸上表情淡淡的,手上不停扣指甲。
“你脑子有什么毛病!”妈妈双臂环胸,搓搓手臂,“因为偏心周北鸣,所以什么话都能编出来骗岑西,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小姨偏头凝视妈妈:“他们确实很像。”
“除了性别,哪里像?”妈妈翻白眼,根本不相信小姨的鬼话。
“我儿子如果活到现在,会和周北鸣差不多高,他们都开朗热情,像阳光下奔跑的大金毛。”小姨眼眶泛红,挪开视线说:“你们根本不知道周北鸣重新打扫仓库的原因。”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完全因为他们家的人懒惰还不讲卫生。怪不得他们家搬来以后过年都没人来拜年,谁想路过满是细菌的果林和后院仓库。”
“那里没那么多细菌,他们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看来你很了解他们,既然你这么了解他们,前几年怎么没想起来帮他们打扫果林和仓库。你那时候不也嫌弃他们家不干净。你现在说这些只是想证明周北鸣人很好。”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小姨张了张嘴,却有几秒没发出声音,“岑芙,如果你的女儿成为植物人,你还能有心思打扫不影响正常生活的仓库和果林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