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的话掷地有声。
妈妈皱着眉头,狠狠地瞪小姨:“少诅咒我,周北鸣没有姐姐,你说的事不可能存在。”
小姨叹口气,临下车时望向窗外说:“戴思恩再嫁前女儿成为植物人,婚后她——”
妈妈不耐烦地推开车门,喊道:“所以呢?这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这是他们家的事。”
“你……只想说这个?”小姨下车,嘴唇都在颤抖。
“不然呢!既然你这么心疼周北鸣,怎么不替他姐姐去当植物人!”妈妈撇下嘴角,甩上车门。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植物人。”
小姨执着的进行话题。
从屋里走出的苏浮胜顶着鸡窝头,一脸懵地看过来。
爸爸慌乱道:“岑芙,我们得把东西拿下来。”
妈妈耸耸肩膀:“和我们没关系的事凭什么不能说!你该让她喊楼上那小子来帮忙,要是你能心疼上周北鸣,说不准你能亲手照顾植物人小姑娘。也是,周北鸣既然像她的儿子,自然也像你的亲戚。”
“岑芙!”爸爸在后备箱前抬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明夜,你竟然因为这件事对我发脾气。你的姐姐为了维护别人家的孩子,开口诅咒你的妻子,想要证明她帮周北鸣是完全正确的事。不管他们家有一个植物人女儿,还是有两个植物人女儿,这都不是他们破坏我们家庭氛围的理由。他们影响苏汐给我女儿辅导功课,培养感情,让我每天心里都不舒坦!”
苏汐小姨诡异的平静下来,面色如常道:“这只是他们租来的房子,前几年忙着适应烟栊生活,努力赚钱,这几年准备让周北鸣读书的费用,还要付费照顾妻子带来的继女。就算他们花钱修整仓库,修整果林,那又能怎样呢?再过三年,他们就不住这里了,完全是赔本买卖。”
爸爸缓慢地合上后备箱:“他们没有补贴吗?他们的亲戚……”
“就算有补贴他们也需要支付不少费用,你也知道,他们家没人拜年。估计能联系的亲戚早就联系过了。我昨天听说他们在承棠市做生意失败,不得不搬过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妈妈说,“你已经帮他们打扫完仓库,他们家既然有钱租房租果林,就说明过得不是很困难。你难道想让我感到愧疚,大发慈悲资助资助他们?我不觉得他们需要帮助——”
小姨单手拎着晚饭食材,大跨步靠近妈妈:“这和你要不要资助他们没关系!你没发现你越来越刻薄了么。”
小姨肩膀颤抖,眼神却锐利如箭簇:“难道周北鸣的姐姐想成为植物人吗?他们家待人友善,从没和你争吵过,他们现在只是需要你的一点点同理心。如果以前没人同情苏岑西,现在成为植物人的就是你的女儿。”
“苏汐!再提这件事你马上从我们家滚出去!”爸爸声嘶力竭地吼。
妈妈赫然噤声,握住爸爸的手腕往屋里去。
岑西第一次在家里见到爸爸对小姨发脾气。
她猛地打冷颤,缩到车后面。
苏浮胜扬起眉毛绕过车辆:“谢谢你们请我看一出好戏。”
他背对岑西,对她挥舞手臂。
很快,他消失在岑西的视线里。
爸爸甩上房门,和妈妈争吵。
妈妈怒吼着,扭曲面容指向玻璃窗外的小姨。
没一会儿,爸爸迅速拉上窗帘,他们吵得更厉害。
岑西背靠车门,侧面站着小姨。
她们脚边还堆着商城买来的午餐食材。
“你们买了牛肉吗?”岑西吞咽口水,“真可惜,看来午餐泡汤了。”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小姨问她。
“周北鸣家一直没打扫仓库的原因,我现在知道了。可你们刚才说的……就是那件事,小姨说得有点过分。”
小姨放下手里的东西,挨着她的手臂对她说:“你觉得那件事是真的吗?”
“植……植物人那件事,”岑西略一抬眸,耸耸肩膀,“小姨不是故意让爸妈生气吗?”
小姨一愣,沉默几秒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他们生气是因为确实有这件事,他们不想承认管理孩子的过失。”
岑西余光不看小姨,自顾自盯着鞋尖:“你的意思是,我之前差点成为植物人?”
小姨点点头。
“可,那怎么会……”
小姨打断她的话,温和地笑:“人活着活着,总会有对孩子不留神的时候。”
“怎么会差点成为植物人?”
小姨继续道:“溺水加缺氧。”
“我完全没印象……”
“你落水后救援人员来得及时,当时距你失去意识时间不久,所以他们把你救下来后,你没有出现其他问题。如果你落水时没人及时替你求救,你爸妈会变成独生子家属。”
岑西隐隐约约想起点片段,她小时候在河边抓蝌蚪,脚一滑跌进没有防护措施的河流。
妈妈站在几十米远的地方,和朋友炫耀新耳环。
河边没有其他大人,剩余的小朋友尖叫着跑远了。
她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喊不出求救的话,发不出“妈妈”的音节。没多久,一个小男孩拉着大人哭着跑过来,那时候,小男孩和小男孩拉来的大人一定在可怜她。
如果当时没有小朋友喊人,如果小男孩不拉来大人,如果当时没人同情她,事情会怎么发展?
她会变成植物人吗?她的爸妈会愧疚吗?会为她救治很多年吗?
妈妈一点不同情北鸣的姐姐,如果她和北鸣姐姐的情况一样,妈妈很可能不同情她。
妈妈会抛下儿子女儿,逃得远远的,或者直接找个理由为她放弃治疗。家里只剩哥哥一个孩子,爸妈的经济压力会小很多吧?
岑西认真地想了想,否定脑海里的想法。
她是妈妈的女儿,妈妈不会抛弃她的……
妈妈应该,不会抛弃她吧?
岑西的手心贴在车玻璃上——她不知道治疗植物人需要花多少钱,可如果妈妈有一笔可以买车的钱,妈妈会放弃全款车,换成为她治疗几年吗?
岑西不敢细想这件事,她到时候会成为爸妈的累赘,妈妈会和谩骂周北鸣家一样,去谩骂她。
她会像随时可以处理掉的肮脏青梅果,变成妈妈只是提起都能冲进卫生间呕吐的细菌。
妈妈一直比电影里的女主角漂亮,但在这一瞬间,岑西突然觉得妈妈似乎没那么好看。
小姨掀起眼皮说:“别因为以前的事怨恨你妈妈,苏岑西。”小姨平平淡淡说:“事情还没发展到不能收拾的地步。”
岑西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脑海里更乱了,两个对立面的小人一直在打架。
小姨说:“谢谢你陪我聊天。”
“没什么可谢的。”岑西胸腔发闷,鼻间有些堵塞。
“你和周北鸣关系变好了?”
岑西不接话,等了半刻说:“为什么这么问?”
“不然你怎么知道我想弥补儿子的事?”
“啊,周北鸣告诉我的,我和他解释青梅的事了。”
“感觉怎么样?”
“他原谅我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可听你说他姐姐的事……我觉得我好像有点过分。”
“你已经道歉了,他已经原谅你了,这比你什么都不说好太多了。”小姨低着头,静静看她半秒,“你现在打算回家吗?还是要陪我去甜品店看看?”
去甜品店?
这个时间为什么要去甜品店,她想去奶茶店,买联名奶茶。
“我觉得现在不是回去的好时候。”小姨说。
岑西回头看,望见紧闭的家门,爸妈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现在回去会变成靶子。
岑西呼出口气:“好吧,你想去哪家甜品店?”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小姨一起去甜品店,这位小姨刚来家里时,能几个星期不和她说一个字,现在竟然喊她一起去甜品店。
一路上,她们走进每一家甜品店,每次只买一样甜品。
她忽然意识到,小姨比表面看起来温柔有耐心,这和她对小姨以往的印象不一样。
小姨的思想,表达,所展现的是外貌以外的的世界。
岑西捧着蛋糕盒子,陪小姨走到蓝湾石桥。
青梅果林枝叶稀疏,看起来空荡荡且孤零零,周围的地面却格外的干净整洁。
小姨扯扯嘴角,说:“果林结满果子的样子,一定很漂亮。”
岑西回想先前见到的场景,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之前没见过青梅成熟的样子吗?”她问小姨。
“在这里看河流时,见过几次。那时候周北鸣在果林跑来跑去,还扑到树下打滚。你爸爸说,还好你没有跟着他一起打滚。我那时只想着那篇报道,他和其他孩子都不一样。”小姨不急不缓说,“偷果贼打断的不止是树枝,打烂的不只是青梅果。他在守护他的秘密基地,保护他的回忆和家里的财产,他很勇敢,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