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西不赞成小姨的话,也不否认小姨的话。
她昂头扯下衣领,然后专心致志吃纸盒内的芒果蛋糕。
回家路上,小姨经过岑西身边,说:“你能和北鸣道歉,就是好的开始,看看那篇报道吧,或许你们能成为好朋友。”
“也可能以后再也不聊天。”岑西停下来回答。
她们安静几秒,开门进入住宅。
苏浮胜皱着脸,一手按着游戏键,一手抓住一瓶可乐,他身前的零食堆得乱七八糟。
爸妈卧室传出压抑哭腔的破防争吵。
她后悔这么早回来了。
小姨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和你没什么关系,回屋去吧。”
小姨淡定地走回转角处的房间。
岑西左顾右盼,从苏浮胜面前搬一堆零食,一口气跑进卧室。
她靠床坐在地垫上,手里撕开一包薯片,脑海里却想起“植物人”三个字。
她忽然觉得周北鸣的爸妈格外的好看,可这种好看不来自外貌。
她很想知道周北鸣家现在在干什么,他的爸妈因为他的姐姐争吵过吗?
他知道……他姐姐的事吗?
岑西思绪很乱,缩在零食堆里,听不见楼上人家说话的声音。
窗户外面有些灯亮,但没来自周北鸣的房间。
他已经休息了。
她却没有困意。
她想起蓝湾石桥旁的青梅果林。
周北鸣曾邀请她去果林玩,当时她毅然决然地拒绝他。
她想知道,青梅果林里面的景色,每次看起来和外面完全一样吗?
她不受控制地借来小姨的手机,翻看公众号里关于周北鸣的新闻报道。
攥写稿件的人惋惜果林遭遇,心疼并赞赏周北鸣的勇敢,批评偷果人,呼吁保护果林树木。
有人在评论区写小作文猜测小男孩保护果林的各种缘由。
岑西盯着报道文字间关于周北鸣的图片,他一个人拦在果林前,面对陌生且卑劣的偷果贼。
他确实有些帅气。
但她觉得她变得很卑劣。
周北鸣在报道里说:“租下青梅果林花了不少钱,卖青梅果的收入对他们家很重要。”
他说,他很喜欢青梅果林,里面的景色和外面不一样,果林早就拥有独立的生命链。
他介绍很多果林里的昆虫,路过果林的动物。
岑西被攥住心脏,手忙脚乱的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再用头压住枕头。
周北鸣的脸在报道里离偷果贼的竹竿只有一圈距离,他身后的影子匿在树枝交杂中。
他像守护宝藏的骑士,同住楼上楼下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他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她的心跳频率越来越快,脑海里周北鸣的影子却越来越清晰。
想他干什么?
他就算改变了,依旧是甩不掉的跟屁虫,没礼貌的讨厌鬼!
她关心他做什么?
岑西从床上乍然窜起来,她把手机还给小姨,用被子蒙住脑袋。
她重复回忆她讨厌周北鸣的原因。
不知不觉中,她听见青梅果撒向石板的声音。
第8章 望八次青梅
周北鸣十多年来第一次因为家里而自卑。
他以前不认为家里有丢人的地方,他觉得他比很多人幸福。
他以他的父母为荣。
可现在,他改变了先前的想法。
周北鸣在家里租下青梅果林前,就知道果林挨着一条无人打理的臭水沟,每天会有阵阵恶臭飘进青梅果林。
而青梅果林外长着大片杂草,无人清理且累积塑料袋,纸巾,产品包装等垃圾。
他想问爸爸为什么不清理果林卫生,但爸爸的工作越来越忙,他就算知道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做不出改变。
他每天路过果林,望向后院仓库。
他们家后院的仓库从没使用过,看起来比果林还要脏,完全可以当成废弃的侦探冒险地点。
可能因为足够安静,北鸣发现家里的猫和蜘蛛很喜欢钻进仓库。
妈妈说:“你们可以继续养它们,但不能让它们再靠近仓库一步,更不能让它们跑进果林。”
北鸣比往常更认真的锁好门窗,周云笙每天定时确认蜘蛛状态。
他不明白,爸妈为什么不像在承棠市时雇佣家政打扫卫生,他们家以前的生活远比现在富裕。
他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是在周云笙大学开学前。
周云笙希望购买飞机票前往学校,爸爸说:“你可以购买火车票,毕竟不赶时间。”
哪怕爸爸说得很委婉,北鸣还是听出“火车票会比飞机票便宜很多”,“我们家现在需要节省开支”的意思。
如果不是苏岑西说他们家到处是细菌,他还意识不到生活环境变了很多。
烟栊县的房子比承棠市的房子小三四倍。爸爸的名牌车换成杂牌车,妈妈的全款车很久没出现了,包括爸爸爱惜的手表、妈妈珍藏的包具,都在搬家前消失不见。
他们家不再频繁吃海鲜,爸妈也不再让他和姐姐参与夏令营。
北鸣发现爸爸白天上班,晚上兼职。妈妈在职场空白期绣刺绣,到近处做短期工作。
姐姐在周末兼职,不再随意追求奢品。
他曾走到爸爸面前,想询问:“我们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可看着爸爸皱起的半湿衣物,疲累的沧桑眼眸,他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
周北鸣以为他不会再纠结“家里是否会被人瞧不起”,但苏岑西戳破他的伪装隔膜。
他每天上学放学,回到家里,只要看见青梅果林,望向后院仓库,就会感到一阵羞愧让他抬不起头。
睡梦里,苏岑西和其他同学嘲笑他家不讲卫生,说他身上有很多会让人生病的细菌。
情况持续一周后,他觉得他需要和家里说起一些事。
他在周测结束的夜里,走到客厅边缘,问爸妈:“如果我有一个主意,就是,动手实践的主意,你们能支持我吗?我想买点清理卫生的东西,整理青梅果林,然后再买点墙纸,请一位工人为我们重新装修仓库。要是时间充足,我们还可以装修新家,你们要帮我一起整理吗?”
爸爸妈妈坐在沙发上,低头沉默一会儿。
“我绝对会说到做到,不会半途而废,也不会,不会花额外的钱。”
爸爸耷拉眼皮,盯着手里的黑色电视遥控器。
妈妈看向北鸣,轻声说:“你现在重修整理它们,以后可能会后悔。”
“这……为什么?”
妈妈呼出口气:“我们不会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这又是为什么?这不是我们的家吗?”
“它不是,北鸣。”
他的思路变得乱糟糟:“可我们搬来后一直住在这里。”
妈妈解释说:“那是因为我们每三年续交一次房租。”
“房子里本来住着谁?”
“苏岑西的小姨,苏汐。”
北鸣的脑海响过惊雷:“住在我们家楼下的苏汐?”
妈妈郑重地点点头:“是的。”
“她是房子的前租户,还是房子的主人?”
妈妈想说点什么,爸爸按住妈妈的肩膀,轻轻地拍一拍。
爸爸说:“她是房子的主人,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不再回来住了。”
“她有什么理由不回来住……三室两厅的房子难道很便宜吗?她的家就在这里,她为什么还要一直待在苏岑西家里?她在租给你们房子的时候,难道没有清洗仓库,不打算重新装修房子吗?我们搬过来的时候,房子没有完全装修好,之前她住在哪里,之后会把装修房子的钱分给我们吗?”
“这是她的家人留给她的遗产,”爸爸放下遥控器,“她离婚前住在前夫家。”
“她租房子的时候……”
“她已经用最低价租给我们房子了,”妈妈扯扯嘴角,“同等价位里,我们在这里租不来两室一厅。”
“那装修的钱……”
妈妈站起来,走到北鸣身前:“她说过,这笔钱会转给我们。”
“钱……钱转过来过吗?她说什么时候会转过来了吗?不管她之前怎么说,她都该在租房之前打扫房子卫生吧?青梅果林的主人也是,他在租出果林前为什么没有打扫果林卫生,不联系人处理臭水沟呢?”
爸爸在电视机下的柜子里找出一份纸质合同:“第一年签合同的时候,她就说过,如果要求她进入这所房子,她宁愿让房子空一辈子,我们当时没有要求她多做什么事的资格。前几天,你周测考试结束前,她已经转来一笔装修补偿费用。”
妈妈点点头道:“她已经足够厚道,而且我们也用不到后院的仓库,前院的储藏室面积足够大。等你结束高考,我们就会去外地打工,不会待在这里。你现在装修仓库,有点不值得。至于果林……既然主人家都不介意周围的环境,我们还纠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