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果林里有很多细菌,”北鸣垂下头说,“仓库里也有很多细菌。”
妈妈皱起眉头:“有谁嘲笑你了吗?”
“不算是嘲笑。”北鸣眼神飘忽起来。
“是谁说了什么吗?”爸爸走过来,抱他一下。
北鸣睫毛颤动,泪水瞬间从眼眶涌出来:“苏先生家把我送过去的青梅还回来了,他们说,我们家不干净,青梅果林也不干净。还说我们家的青梅吃了会拉肚子,会得肠炎。”
爸爸嘴角下垂说:“他们没有常识吗?”
妈妈打量北鸣的脸色:“所以之前是把青梅拿给他们了。”妈妈眼眸半敛说,“你给他们免费送两年半的青梅,他们就只知道对你说这些?”
北鸣用袖子蹭眼泪:“岑西说,她妈妈也这么认为。”
“既然敢把话对你直接说出来,就说明她家里的人和她想法一样!”妈妈叫喊着,愈发怒火中烧,“我之前还以为苏汐是很特别的好人!周灼年,你不能让他们继续说我们的孩子!”
“思恩,你先冷静一下。我知道我不该一时脑热,投资失败花光我们的钱,可我们现在能低价住到这么好的房子,已经很不容易,你们为什么不能再忍受几年呢?”
妈妈猛然快步逼向爸爸说:“你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轻巧,你知道对于孩子来说,几年的心理压力有多可怕吗?”
“要不了那么久,大不了我们明年就搬到其他地方。”
“再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问题了吗?周灼年,你投资失败花光我的钱的时候,我没有对你说一句重话,现在我想让我们儿子心里好受些,不被其他人瞧不起,你看看你在做什么!用油漆,抹布,水桶和铲子就能解决的事情,你要让儿子几年后想起今天的事,心里依旧不舒服吗?”
爸爸涨红脖子,声音压过电视剧:“我投资失败确实浪费你不少钱,但周北鸣被嘲笑你也有责任!我早说过,不要继续治疗了,在她身上花钱根本看不到回报!”
北鸣不知道爸妈在吵什么事。
他们似乎提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知道爸爸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劝他们不再吵架。
他脸上挂着眼泪,拉开争吵中的爸妈。
妈妈说,她嫁给爸爸前有过一次不幸的婚姻,离婚后女儿夏凛星被判给她。
起初她很高兴,可是夏凛星没多久就因为失足溺水且脑缺氧变成植物人,家里需要持续的支付高额治疗费用。
北鸣第一次听爸妈提起夏凛星。
他才知道,原来在他和周云笙前面,还存在一个姐姐。
爸爸说有这样一个孩子压力很大,说出去会有人可怜但也会有人说闲话。
“比起被人说他就是那个植物人姑娘的家属,”爸爸看着北鸣说,“我宁愿不承认有这样一个继女。你肯定也不想被叫做植物人的弟弟,不想被人质疑你以后会不会也成为植物人。”
爸爸说这是他不说起另一个女儿的原因,他和妈妈沟通过,不继续为夏凛星治疗的事。少一笔支出,他们家会轻松很多。
但妈妈始终没有同意爸爸的提议。她借来朋友的钱,努力工作,希望为夏凛星继续治疗。
爸爸说给夏凛星治疗的钱足够他们一家四口生活很多年,足够给周云笙买最好的飞机票,也能够给北鸣攒下一大笔上大学的费用。
妈妈的反驳效果甚微。
他们吵到最后,似乎也没争出胜负。
妈妈捂住北鸣的耳朵,嘶吼道:“我们说过,不在孩子面前提起她的事。”
“……好吧。”爸爸眼神转动,走过来抓住北鸣的大臂,“你先回房间,我们有事要谈。”
北鸣看向肩膀颤抖的妈妈。
妈妈擦一下眼泪,牵起唇角:“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
北鸣不得不回到房间。
半夜,妈妈说夏凛星是很温柔的内向姑娘,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一直认为是她没看管好孩子,才让孩子吃很多苦。她说夏凛星还有醒过来,变成正常人的可能,她不能放弃夏凛星的生命。
第二天中午,爸爸在吃完饭后单独找到他。爸爸说,他很爱北鸣和云笙,对夏凛星感情不深,他原本打算一直为夏凛星一直治疗,但现在经济压力太大,他必须放弃点什么。他说,为夏凛星治疗的钱,足够买下无数个崭新仓库,足够买下吃不完的青梅。
北鸣心里闷闷的,他觉得他不该提起果林的事,不该说起仓库的事。
因为他说起这些,爸妈才爆发争吵,严重到要影响另一个人的生命。
深夜里,北鸣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他变成肠炎细菌到处乱窜,被苏岑西哭着喊打。
扯扯被冷汗浸湿的短袖领口,他决定继续清扫计划。
如果花大价钱重新装修会后悔,那亲力亲为粗略打扫不就行了?
北鸣想着,从储藏室找出红色的水桶,闲置的扫帚。
然后扒出空着的塑料箱,在箱子里套上塑料袋,充当临时垃圾箱。
重点要用的工具已经找到,可果林的杂草和后院的铁锈要怎么处理?用铲子能刮掉仓库铁皮上的锈迹吗?
赤手清理锈迹会不会得破伤风?刮掉锈迹后还需要做什么事?
他要找一桶油漆吗?或者干脆找一卷防水贴纸,简单地贴到仓库外壳上。
北鸣越思索越察觉到这件事到底有多麻烦。
它不像经营游戏,动动手指就能打开新世界。
它也不会一直保存原样,下一个租户可能会直接撕掉贴纸。
他拎着竹制扫帚,想起妈妈昨晚的话。
如果现在不进行清扫计划,他几年后一定会难过且后悔。
只是打扫大面积卫生,不会很难执行。
他做好心理准备,带着工具赶到青梅果林。
直到天色蒙蒙亮,果林附近的垃圾和杂草都没有消失多少。
一眼望不到头的杂草,倒过十四次的塑料箱,依旧看不到完成计划的希望。
北鸣挠着头,一连忙碌半月,终于完成果林的清扫计划。
他回到家,找出穿不上的旧衣服,用剪刀剪成大布块。
他已经完成果林的清扫计划,只要拿到合适的抹布,他就能开始清理后院仓库。
完成仓库清扫计划后,苏岑西就不会对他说起“肠炎”的事,持续做着的噩梦也会消失不见!
他加快手上整理布块的速度。
“如果你一定要打扫仓库,我想你会需要这个。”妈妈说着放下手里的东西。
她拎来一桶便宜油漆,还带来刷油漆会用到的工具。
这下子,他什么都不缺了!
北鸣正式开始清扫后院仓库。
没多久,他发现拎一桶水并不能冲刷很大的面积,他在储藏室找出胶体水管,用细长的铁丝固定在后院水龙头上。
当水柱冲掉仓库的灰尘,他想,这会比打扫果林有效率。
月测考试当天夜里,北鸣穿着沾满尘土的半湿长袖,握着抹布蹭仓库表面的锈迹。
“戴双手套可能对你有帮助。”机械一样平稳的女声说。
北鸣回过头,认出来人是苏岑西的小姨,苏汐女士。
他见过她很多次。她总是待在蓝湾石桥旁,偶尔停在门前草地上坐着轮椅晒太阳。
她总一丝不苟盘起长发,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
北鸣不知道她来有什么事,他视线下移,看到她手里的未拆封防水胶手套。
“我们见过很多次了,”她说,“你可能知道我,我是住在你们家楼下的姑娘的小姨,你可以叫我苏汐阿姨,也可以叫我小姨。我听岑西提到过你,你叫周北鸣,对吧?”
她执着地把包装袋举在半空中。
北鸣站起身,在上衣蹭掉手上的水渍,小声说:“谢谢你的好意,我明天会把手套的钱拿给你。”
他扫过她身下的轮椅,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苏汐把手套递给他,然后又从轮椅后的袋子里拿出喷壶,食醋,小苏打牙膏。
她说:“如果要除锈,这些东西能帮到你,我不会收你的钱,尽管拿去用吧。”
“它们效果很好吗?”北鸣说,“我在网上看过除锈教程,但仓库太大了,用这些很浪费东西。用抹布一点点蹭,效果也不错的。”
苏汐推动轮椅靠近他说:“用食醋喷一遍再擦,会方便很多,用牙膏清理剩余部分就行。”
她把牙膏塞给周北鸣,往喷壶里倒食醋。
北鸣对苏汐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
她虽然是房子的主人,但来帮他打扫仓库锈迹实在没有必要。
不过,她好像乐在其中,微微勾起唇角,对着仓库铁皮喷食醋。
北鸣想起爸妈的话,意识到,她或许是来监工,担心他损毁房子。
“其实你没必要来帮我。”他放下手套,用抹布蹭铁皮,“我不会损坏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