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担心我找你的麻烦?”
“差不多吧。”北鸣回答,“你来帮我让我觉得不自在,你也没有过来帮忙的理由。如果想监工,你待在一边看着就行。”
“好吧,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北鸣深吸一口气,说:“那我该向你道歉吗?”
“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苏汐握着喷壶,“不管这是不是我的房子,我们现在都是邻居,邻居间相互帮忙没什么好抱歉的。”
北鸣沉默下来,嗓子却噎噎的。
他摩擦铁锈的力度越来越大,拧抹布时牙齿咬得腮帮发痛。
换完第二桶水,他忍无可忍地停在苏汐旁边:“如果你觉得仓库很脏,害怕我们家带给你们肠炎,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们,没必要大晚上来帮我打扫仓库。它们看起来确实很脏,但它们没让任何人得肠炎,也没让任何人拉肚子!”
苏汐转动轮椅,蹙起眉头:“肠炎?拉肚子?我从没想过这些事。”
北鸣心底的自卑像气球中的空气,把他的脸面撑得羞愧又无地自容。
“可你们没收下青梅,也没有收下青梅果酱。你们把东西还回来的理由是怕吃了我们家的东西拉肚子得急性肠炎!”
他鼻子有点发酸。
不顾一切的把话一股脑说出来后,他就后悔了,他不该对着房东大吼大叫。
苏汐放下手里的喷壶,平缓道:“我从没这么说过,也没见到青梅果酱,谁这么告诉你的?”
“苏岑西!”北鸣的眼眶有点发热,“她把我免费送了两年半的青梅还回来,说你们认为吃了会得急性肠炎。”
苏汐摇了摇头,按几下喷壶后说:“怪不得你刚才很不欢迎我。”她缓缓地说,“原来这就是原因。”
“你要否认这件事吗?”
她点点头说:“这只是那个孩子的个人看法。”
北鸣紧紧地盯着苏汐,希望能看到话语不真实的可能。
“岑西从小长得漂亮,”苏汐垂下手,拧开喷壶,一边往里面倒食醋,一边继续说,“但她的脾气和她妈妈一样傲慢。”
北鸣躬颈,苦涩地扯起来嘴角:“既然你不知道青梅的事,那不是更没理由来帮我了吗?”
“……”
北鸣直勾勾看她,忽然想起一些事,“如果你是因为我像你的儿子……”
“我的儿子?”
“嗯,不久前有人把我认成你的儿子。”北鸣目光逐渐聚焦,“但我们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
苏汐沉默好一阵,略微哽咽起来:“我当然知道这些。”
“所以你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来帮我。”
“他一直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北鸣愣愣地,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他……已经去世了吗?”
“是的,去世很多年了。”苏汐说,“我没见过他六岁以后的样子。”
北鸣喉咙被扼住,向她道歉说不该提起这件事。
她却欣欣然和他讲起以前的事。
她的儿子确实和他很像。
北鸣垂着手,拎起红色的水桶。
他尽可能说些安慰她的话,临回家前,她终于露出笑容。
后院仓库的锈迹清理六分之一了,两个人的进程比一个人快上很多倍。
第二天,苏汐没有出现在后院。
第三天,苏汐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今天也是来帮我的吗?”北鸣看眼她手里的工具。
苏汐大方地笑道:“不知道叫我什么的话,你可以叫我小姨。”她放下手里的长柄刷子说,“今天速度应该会快很多。”
她带来的刷子像方形拖把,软钢管制作的手柄有两米长,在上面固定好夹着钢丝的厚布,直接就能够到高处的仓库铁皮。
北鸣握着刷子,问起她今天怎么没坐轮椅。
她和他讲买轮椅的理由,说起她在岑西家的日子。
北鸣想了很多话题,最后说到妈妈口中的“判断一个人好不好,不能只看外表”。
“你的妈妈说得很对。”苏汐说,“就像婚姻,不能和只有外貌的人在一起,要学会看一个人、一件事的内在。”
北鸣欣喜于他能理解苏汐和妈妈的看法。
他在果林中看到的景色正说明这一点。
而在和苏汐聊天之前,他眼中的苏汐只是一个冷漠的人,接触过之后,她似乎外冷内热,比看起来善良且乐于助人。
用这套方法看其他人会怎样?
北鸣思索着,再次想起杜若琳。
杜若琳上初三以后,比小学时更加在意衣服是否时尚,今天的发型是否完美。
从外表看,他简直是网络潮人,对时尚方面无所不知。
可相处一段时间后,就能发现他对时尚过于偏执,他宁愿整理下外套的皱褶,不愿意扶一把摔在跑道上、无法独立站起的女同学。
他把小学时的手段重复拿来用,依旧不做班级值日,用花招骗同学请他去小卖部。
至于苏岑西……
北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
她一直比任何人都好看,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更无法触手可及。
不过他再次遇见她,满脑子会想起青梅果的事。
他应该因为这件事就觉得她不是好人吗?
但哪个孩子没有说错话的时候?
或许她只是对青梅,对他们家不够了解。
北鸣替她找出理由,可面对她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应该生她的气,觉得她确实做错了。
一见她靠近,脑海却不受控制,手脚下意识地就想朝她走过去。
他为什么还是很想靠近她?
北鸣意识到这件事后,刻意的躲着她。
当岑西靠近他,他转头就和其他男同学一起去忙其他事情。
体育课上,他坐在一边,不和她组队,希望她和其他人组队。
明明该高兴不用和她待在一起,他躲着她为什么心里会觉得很憋屈?
眼眶发着热似乎要掉眼泪。
北鸣站在仓库前,用水管冲洗地面。
冲到一半,苏汐走过来。
她打开角落的油漆桶,用刷子吸满油漆,再把刷子按上仓库外壳。
“你冲洗地面,我刷漆,”她轻声说,“效率应该会很高。”
“可能吧。”北鸣握紧水管,背对她,“我今天不在乎这些。”
她让刷子滚动,趁吸油漆的空隙转头看他,“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看来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和朋友闹矛盾了?”
“不算!这和……”北鸣忍住哭腔问,“当年,是你追的你先生,还是你先生追的你?”
她握着刷子把手,调整油漆用量。
“这些事太久远了,”苏汐说,“算是我追的他。”
“你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幸福吗?”
她放下手里的刷子,脸色变得严肃:“追他的时候和刚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可后来就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了?为什么?”
“后面不再觉得幸福了。追他的时候觉得他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赚大了,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后来,我发现我至始至终都是错的。”
“错了?”
“错的彻底。我的前夫个子很高,家世也不错,但最显眼的是他的长相。他比很多艺人长得好看,追他的时候因为样貌忽视很多东西,结婚有了孩子后,我才发现他是彻头彻尾的渣男。”她重新拿起刷子,继续刷清理好的仓库铁皮,“但那时候已经晚了,他的人品早就被其他人看透,只有我还沉溺在他的外表假象里。”
北鸣脑子乱糟糟,觉得她有点可怜,又庆幸她现在最起码认清一个不够好的人。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他问。
“不,没有了,早就不联系了。”苏汐看向他,脸上出奇的平静,“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清另一半的虚伪,我们家的一些人还沉浸在伴侣的外表里。”
“那个人比你陷得还深吗?”北鸣好奇道。
苏汐没有接话,过半刻,她笑眯眯道:“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不能只看她是否长得好看,你要看她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北鸣总觉得她意有所指。
她难道在说苏岑西不够好吗?
她在劝他不要喜欢苏岑西吗?
北鸣不再细想,甩甩脑袋,做好手里的事。
半夜回到家里,爸爸和妈妈在厨房为他热晚饭。
临时回来的周云笙坐在客厅卷头发,她举着卷发棒,侧头瞥他一眼:“苏汐今天也来帮忙了?”
“是的,她基本每天都来帮忙。”北鸣回答。
“她因为这件事要涨房租吗?”
“她才没这么说。”
“好吧,当我没问。”周云笙撇撇嘴。
北鸣坐在餐桌狼吞虎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