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以前至少会在外人前注重形象,这几年来,妈妈哪怕在客人面前,也会说些刻薄的,故意嘲笑的话。
妈妈现在竟然因为周北鸣家的出身,就想方设法的要录制他们家的窘迫,要让他们家难堪。
或许小姨说得对,妈妈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刻薄了。
她回到候车区,找到一个不用紧贴着妈妈的座位。
坐在两臂远的位置上的妈妈正在和周云笙聊天,妈妈用指甲捏起周云笙的发梢,说:“头发卷的真粗糙,发质太毛躁了。”
岑西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执着于对其他人评头论足?
为什么一定要说出很刻薄的话,变得越来越刻薄呢?
两家人一起去聚餐,妈妈就不能友善一点吗?
她听着妈妈越来越不入耳的话,回想起咬下苹果后,在苹果中发现半截食心虫的感受。
她以前察觉到妈妈所说的一些话不合时宜,可她今天忽然觉得,能说出很多不合时宜的话,不一定全是别人的问题。
爸爸拉起行李箱,走到两家人附近,叫道:“高铁还有两分钟开始检票!”
他瞟见坐在别处的岑西,走过来说:“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别跟丢,明白吗?”
岑西抬起头:“我没在任性,也不会跟丢。”
“随你怎么想,去找你的行李箱,别错过检票,好吗?”
“好吧。”岑西耸耸肩,绕过周北鸣,握住她的行李箱拉杆。
验票时,周北鸣排在她的前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连半臂都没有,她站着不动就能嗅到他身上的花果味道。
是洗发水的味道吗?
还是沐浴露的味道?
也可能是洗衣液染上的味道?
好像……有点好闻?
岑西跟随这股味道,一路进入高铁车厢。
周北鸣的位置在她斜前方,她旁边坐着苏浮胜。
苏浮胜没有着急整理衣物,他拿着相机确认拍摄素材。高铁停在下一站时,他为两家人点列车套餐。
周云笙从岑西后方的位置探出头,大大方方地朝苏浮胜道谢。
岑西纠结着,跟着对苏浮胜说:“谢谢。”
苏浮胜诧异地瞟她一眼,握着相机的手罕见的抖上三抖。
周云笙猛拍苏浮胜的后脑勺:“看着点!别把镜头怼进番茄炒蛋里!”
岑西听苏浮胜说知道了,没一会儿,他解释说:“现在用的镜头是云笙借我的。”
云笙?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好吧,这或许不是她该管的事情。
可在她不知不觉中,怎么改变那么多的事?
她吃着列车套餐,心里却一直不舒服。
她好像有点羡慕周云笙和苏浮胜之间的关系。
他们两个人可以在高铁上聊天,还拥有共同的爱好。
可她呢?
似乎离了学校,她就没有同龄人玩伴了。
她和爸妈没有共同爱好,近处的同龄人只有周北鸣一位。
妈妈此时再次向苏浮胜要相机——他权当没听见,戴上耳机吃第二份列车套餐。
岑西回头看一眼坐在身后的周云笙和周北鸣,他们两个人低声探讨怎么每一份菜品都很好吃。
周北鸣偶尔会接过周云笙手里的相机,为周云笙拍摄脸部和手部特写。
两家孩子的长辈们坐在过道另一边的座位,周北鸣的妈妈和苏汐小姨坐在一起,她们手搭手,几乎笑出眼泪。
周北鸣的爸爸和岑西的爸爸坐在一起,相聊甚欢。只有岑西的妈妈,不耐烦地戴上眼罩,和邻座陌生人吐槽儿子足够叛逆,让人心烦。
她想和哥哥聊天,打破尴尬的局面。
不过,哥哥正皱着眉头修改平板上的导图。
岑西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下高铁后,爸爸帮她拎着背包:“和周北鸣聊得怎么样,还算开心吗?”
“挺好的。”和之前没有什么差别。她抬起下巴,斗志昂扬地拉着行李箱朝前走。
“既然聊得不错,你们可以趁现在多培养培养感情,”他开口说,“你需要更多同龄人朋友。”
她拉着行李箱,跟随拥挤的人流前往出站口。
一路上,她独自一人慌乱。
长辈们聚在一起,周北鸣和哥哥姐姐聚在一起。
他们在谈论同一个话题——
自媒体账号。
自媒体账号有什么好稀奇的吗?
网络上的博主多得快数不过来。
尿床大喵,长视频,短视频,颁奖典礼,Vlog……
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可他们为什么不找她聊自媒体?
岑西苦恼着,在地铁上,坐到周北鸣旁边。
周北鸣这时抱着相机背包,说:“你们为什么不拍点其他题材的视频呢?就像非遗手艺……”
又不用他来拍摄,他当然觉得换题材很容易。岑西抿嘴。
小姨和哥哥给他分析,说文化主题的视频和记录日常的视频有什么不一样。哥哥说,他们的视频栏目中有不少真人游戏题材。
北鸣彻底打开话匣子,说出很多个他看过的游戏主题。
岑西有些说不出话。她看过很多Vlog,看过很多长视频,短视频,宠物视频,但是她从没接触过真人游戏题材。
这是什么题材?真能拍出视频?这难道不属于游戏解说吗?
她一头雾水,头回听说尿床大喵发布过这种类型的视频。
下午到达酒店后,哥哥喊她放好东西,说颁奖典礼即将开始,他们可以一起去典礼现场。
岑西尽可能打起精神,不过她看出周北鸣现在对她很有怨言。
她要向周北鸣道歉吗?如果不道歉,她在承棠市的这几天将会孤身一人,不会有其他人邀请她参与进谈论话题。
她跟到周北鸣身后,想开口说话,可他被周围的环境吸引目光。
她突然有些后悔,她不该在学校吐槽周北鸣一家,不该和他可能认识的人聊真心话。
当时她怎么没留意到这些问题?
岑西放下挎包,等待典礼主持人走上舞台。
妈妈拢拢衣领,看向周云笙。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她问,“以后打算只做自媒体吗?”
“啊,来之前就怕听到这种问题。”周云笙扶额苦笑。
“为什么害怕?因为被我说中心事,怕有人不支持你不找工作?”
“算是吧。”
妈妈挑起眉头,兴致盎然道:“你对其他工作不感兴趣吗?”
周云笙整理手链,垂眸打量桌上的布景:“只是最擅长的工作是经营自媒体账号。”
“好吧,”妈妈抬起下巴,“我还以为你找不到其他工作,所以不得不继续做自媒体。”
周云笙意外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但我从账号上赚了不少钱。”
苏浮胜拍了下妈妈的手臂,试图制止她,但她沉下脸,甩开他的手。
周云笙眼睛转了转,说:“互联网越来越普及,我们的视频账号明年说不定能接到更多推广。你知道我们现在接一条推广能收到多少钱吗——估计是其他工作一整年的收入。”
妈妈瞪苏浮胜一眼,似乎在说“人家都不介意,哪里轮得到你说话”。她单手托下巴,然后对周云笙说:“这么看来,你完全没有经济压力了?”
经济压力?妈妈现在为什么提起这件事?
岑西看向周北鸣,担心他告诉其他人,她在学校说了什么不像话的话。
她试着转移视线,可余光瞥见周云笙若无其事的眉眼。
“用完全来形容,有点太绝对了,”周云笙说,“生活中,总有需要花钱的地方,不是吗?如果做自媒体的收入足够可观,我为什么要临时换工作呢?”
“啊,你对你的账号很有自信。”妈妈撇嘴。
周云笙蹙一下眉头,欲言又止地抬头盯着妈妈的脸。
苏浮胜磕下手边瓷杯,对妈妈说:“你对别人生活的占有欲是不是太强了些,妈妈。”
“好了,好了,”周云笙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阿姨也只是关心小辈,我该做什么事仍然会做什么事。”
“你真觉得她在关心你?”苏浮胜目光凌厉,一只手关闭相机拍摄。
妈妈怒目而视,抬手拍向苏浮胜。
周云笙的妈妈立刻喊道:“颁奖典礼要开始了!主持人在台上了,大屏幕上有现场直播!”
“啊,哦。先看……看都有什么奖项吧。”
妈妈整理仪容仪表,用血红的长指甲抹掉唇边溢出的口红。
舞台大屏显示数十个博主账号。
没多久,屏幕播到“尿床大喵”账号上的一条真人游戏视频。
“OMG,来之前也没说会当众播视频!这条视频里,我表现得很显眼包,”周云笙捂住眼睛说,“后期问答解谜时,我像是没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