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知后觉感受到渗出的痛楚,脑海却想起在污水沟望见的画面。
他的记忆里,点点星光交错枝叶,慢慢的阵阵清晰。
北鸣想要再见到这幅光景,最好一辈子忘不掉这样的画面。
第二天起,他爱上这片桥边的青梅果林,他每天跑进来,觉得已经拥有全世界。
他在果林一待一整天,只是躺在树叶堆仰望天空,坐在树下读漫画书。
天气变暖,傍晚降临,他路过污水沟,躺在果林土地眺望夜空。
每天的景色不一样,有时见不到一颗星星,有时枝叶间的星星比烟花显眼。
一段时间后,北鸣突然明白妈妈所说的“除了外表,还有内在”的评价。
青梅果林的美好在外面看不出来,里面的画面已经美过他见到的所有景色。
它不再是单纯的果林。
他有些意外于他对果林看法的转变。
它什么时候变得比以前美好了?
他明明常来果林,对它的变化应该觉得开心,怎么会有点惋惜?
为什么他的心情变得很奇怪?
它似乎启发他一些以前不理解的事。
北鸣整个初一第一学期,都在家里,学校,青梅果林三点一线,有时候,他会在果林玩一会儿,再跑过蓝湾石桥去学校。
起初,他只想在青梅果林见见不同的景色。
他带着早餐跑进果林,吃完后掐着点冲出去,一溜烟踩过石桥,踏进初中教室。
它是仅仅属于他,不属于其他学生的秘密基地,他会在果林看今天都有谁路过蓝湾石桥。
初一开学第一天,他尝试和同学分享果林的奥妙,哪怕有一个同学听进去,他就会带着人走进果林。
但没有哪个同学喜欢上果林。
他们觉得果林外面太脏了,果林挨着污水沟实在难闻。
那些气味偶尔才会飘进来,因为那些就不想见识果林的神奇吗?
周北鸣不太理解他们。
他躲着爸爸跑进青梅果林,他的爸爸在意太多事,不会允许他白天晚上待在秘密基地。
他亲爱的姐姐根本没心思管他。
妈妈会鼓励他尝试新事物,肯定不会禁止他拥有个人秘密基地。
但是他不打算把秘密基地介绍给妈妈,妈妈和爸爸总会交换关于他和姐姐的新动向,他们沟通以后,不会允许他晚上到达青梅果林。
为了守护秘密基地,能从不同角度看夜景,他决定隐瞒去果林的行踪。
有段时间,北鸣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他的秘密基地。
坐在果树下面,他抱着漫画书却看不下去。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没有交到新的好朋友?班里的同学似乎都有了同班的最好朋友。
他从小学认识的好朋友最近在准备滑板比赛,空闲时间跑着去练习场地,没有和他一起玩的时间。
班里其他人有时候会陪他过来玩,但他们不会每天来。
他还曾想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屎壳郎拿给苏岑西,可苏岑西尖叫着跑开了。
直到初一结束,似乎没人能理解他。
八年级开学前,妈妈在窗边做刺绣。
空调呼呼响着,塑料盒中摆放针线,她捏住一根细针,打算为树上的苹果补出更深的颜色。
北鸣扯扯短袖,百无聊赖地坐到她的对面。
穿好针线,她问:“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开心。”
妈妈问过他很多次,他之前总会说:“没什么事。”
可今天趴在她对面,他想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她捏着深红色的长线,在绣布对比颜色,随后缓缓地问:“要和我聊聊吗?”
北鸣鼻子发酸,突如其来地想要掉眼泪:“真的不管说什么都可以吗,妈妈。”
她温和地笑:“当然可以,你是我的孩子,有什么不能聊的话题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不能聊,但我理解你之前说的话了,除了表面,还有内在。”
她拿针的手顿住了:“是怎样明白的呢?能和我聊聊吗?”
北鸣点头,告诉妈妈在青梅果林的事。
里面的画面,气味,温度,生命,以及躺在树叶堆上能看到的另外一个世界。
它的外面和里面很不一样。
她静静地听着,期间不做刺绣,不说一个字。
他面对她,苦恼道:“你会想和我一起去果林吗?”
她看了他好几分钟,随后亲切地点了点头:“北鸣,我一直不会爬树,但你愿意的话可以教我,如果我实在学不会,我们可以一起躺在树叶堆上看夜空。在你初二结束后可以吗?那时候青梅成熟,我们还可以一起摘果子。”
“当然可以!”
北鸣窜起来四处奔跑,夜里喜悦得睡不着。
他翻出日历,在青梅成熟的月份画上圆圈。
他开始期待初三了,到时他一定是最快乐的孩子!
到青梅成熟时,他知道,他结束了整个初二生活,他该邀请妈妈一起去果林转转。
他盯着天气预报,在温度最合适的日子跑到青梅果林。
清晨的凉爽实在合他心意,他清理果林外的每一处垃圾,捡走果林里的玻璃碎片。
他坐在树下,盘算需要准备什么东西。除了带妈妈看夜空,爬树,是不是要给她带花买蛋糕?
北鸣考虑款式,突然听见吵吵嚷嚷的笑闹声。
他爬到树上,望见青梅果林外停下几辆电动车,电动车周围没有大人,上面放着几个塑料袋和篮筐。
他很熟悉那些篮筐,采摘下来的果子一般都会装进去,他家也有不少装果篮筐。
篮筐不远处,五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生坐在土坡推推嚷嚷,大笑着放下手里的竹竿。
北鸣滑下树,跑过去喊:“能请你们到其他地方吗?这片果林不能进去……”
这里是我们家的果园。
他的话还没说完,个子最高的男生就提着篮筐走过来,他身后的几个人朝他挥了挥竹竿。
其中一个人拿出手机,说:“赶紧过来,就一个小屁孩,没什么好怕的。”
北鸣没听清楚,他环视他们手里的竹竿,篮筐,塑料袋,不知道他们是要拍摄视频,还是要路过打架。
忽然,几个骑着电动车的初中生赶过来,他们和高中生聚在一起聊会儿天,一蹦一跳地凑到他的面前。
和他个子差不多的初中生指着他:“赶紧闭嘴,别影响我们摘果子。”
他站在果林入口,艰难地咽一下口水。
他前所未有的恍惚,不确定道:“摘果子?”
“不然呢?你以为我们过来干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是谁请你们摘果子的?”
“关你什么事,我们不能自己请自己吗?”初中生脱下校服外套,大步走过来。
“哪有这种道理?”
虽然堵在果林前的人只有他,但他清楚瞧见这群人个个带着工具。
初中生面色不愉,对他挥挥竹竿:“你最好别挡路,这片青梅果林没人看守,之前还荒废好几年,果子放着也是浪费,不如让我们摘走。”
聚集过来的摘果人越来越多。
他们的表情逐渐不耐烦。
似乎还有人没到,他们盯着他,没有立刻进果林。
北鸣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他嗓子发干,手脚冰凉。
他怎么可能拦得住这么多人?
但不能让他们偷走青梅果,毁了这片果林!
他大喊道:“你们谁都不能去摘果子,这是我家的果园,我们花钱租下来了!”
站在后面的高中生撇了撇嘴:“果子那么多,你们家又吃不完。你就是不想和我们分享青梅果。你到底想让开,还是想等会儿被我们扔进污水沟?”
从这里跑回家要十几分钟,他之前从没有在这条路全速奔跑过。
可他总觉得,即便全速奔跑,其他人也赶不上阻止他们摘果子。
“我就站在这里,你们谁都不许摘果子!”他喊道。
这群人难道真的敢把他扔进污水沟?
他们肯定不敢真的动手。
北鸣逐渐有底气,他甚至望见离蓝湾石桥不远的苏岑西。
她看到果林的情况,一定会帮忙的吧?
他以最大声音呼唤:“苏岑西,你快来帮帮我!你去我家,和我爸妈说有人要偷摘果子!你快去!”
摘果人聚在一起,又有一群人过来后,他们朝他走过来。
一脚踩上蓝湾石桥的苏岑西似乎没听见,她继续向前走。
北鸣脑子发懵,怔愣一会儿。
他被领头的高中生推一把,跌倒在果树下。
摘果人成群结队路过他,闯进他的秘密基地。
他听到有人警告他:“再乱嚷就把你的外套挂树枝上。”
北鸣爬起来,追着他们进果林。
果子,树枝,树叶,噼里啪啦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