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_胖咪子【完结】(117)

  事情勉强算是揭了过去,不过卫勋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今日虽皇后不愿插手,皇帝宣他进宫查问的举动本身就意味着什么敲打,恐怕不只是为了他和施家退亲的事,难道只为了让施家人发泄一通?

  心怀疑虑走在广场上,刚下了丹陛,远远迎来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红衣公子嬉笑着朝他打拱恭贺道:“卫小二爷,恭喜恭喜啊!”

  早就过了拦马墙的界限,还敢坐在马上招摇过市的,除了连阎王爷见了都头疼的陈小王爷,还能有谁。

  卫勋在马前停下脚步,“新年同乐还算是合情合理,不知道王爷所说的喜是从何谈起。”

  “小二爷是还没听说?京城百姓听说你剿匪大胜不费吹灰之力,要自筹银子在京郊修战神庙,还要筹银子给你塑金身!你说说,从古至今有几个人能赚得这番殊荣?难道还不值得一贺?除非——”陈菪话锋一转,丹凤眼微眯,

  “莫非,单单建庙宇铸金身,对小二爷来说还算不得是大喜?”

  卫勋心下了然,皇帝大清早就冲他借题发作一通,恐怕底下真实的原因是冲着这一桩。

  如此想着,心里更是索然,冲马上拱供手致意:“多谢小王爷提醒。”

  “哎——”陈菪往后摆手一撤,“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还想再调侃两句,卫勋已欠身拜别身影远去。

  白日刚亮起来,大冬天的,亮也亮不到哪里去,天地间一派蒙蒙的灰,像是任谁也扑腾不出灰白的天际线去。

  卫府大门外,“拜战神”的百姓早就慢慢聚集了起来。

  从前就常有百姓会自发祭拜卫家人,进不了卫家宗祠,就在外头的大路上画个圈烧纸扎。每每逢着卫家先辈的生忌死祭,卫勋循例赴宗祠祭祖,常常连马都挤在夹道的人群中走不动道。

  如今依然是相似的人挤人的场面,只不过是一双双怀疑的眼睛挤在一起,甚至是有些骇异的。

  坏事传千里,比北风传得还快的消息,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故事自然还是老套的里子,薄情寡义的男人在府里养了一个不知来路的小的,甚至不惜逼死未过门的妻。

  若他只是个普通男人,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闹出多大的荤笑话来都当他是寻常,但他可是卫勋!卫勋应当是超凡的圣人,戒欲戒痴戒妄戒憎,卫勋怎么能做出这种无情无义的事来?!

  卫勋骑马过巷,人群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拥而上,像蚊子一样的窃窃私语声笼着这条往日寂静的巷,自发往两边分聚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卫勋脸色未变,只管目不斜视驭马往深处走。卫家厮人从门房里迎上来,卫勋问邵代柔有没有出门。

  小厮哈着白气说没有,“今儿天冷,奶奶想是还没起身。二爷是有话要传?”

  卫勋顿了下,摇首,只让他把马牵走,自己往朱门里去。

  提腿迈上高阶,身上革带与佩俱是玉质,走动幅度大时偶然有玉石碰撞声响,然而腰间原本系的也不是玉佩,左符不离身的习惯早已在不得已卸过兵权之时改变。

  卫家还剩什么?他还剩下什么?空有一个将军的虚衔尚且还挂在身上,一个没有兵权的将军还算得什么将军?他的故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到尾声,邵代柔好不容易才从她的过去里走出来,何必要再饶上她的一生来陪葬。

  迎着冷风走在院里,入目都是光秃秃的荒芜,本来过完年节就该是春,眼下看来却仍然是一副残年的凄冷景象,再是冲动之下滚烫了大半夜的心也要被这无孔不入的料峭朔风吹得冰冷。

  回到屋里,是一片悄然的静,像是整个世间都已成一座死去的孤城,只有案上的书卷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终于,啪的一声响,风把什么扫落在地,卫勋回身去捡,地上明明清扫得一尘不染,风里乱舞的残雪却像是为一切蒙上了尘。

  他抬手扫开,画里是兰妈妈为邵代柔千挑万选的杜官人,温其如玉的白面青衫郎。

  卫勋愈发觉得世间的一切事物都不是绝对的真,骤苦骤甜的场景不过都是一场又一场的幻梦,诸多命运擦身而过,线却从未乱过,他和邵代柔之间本身就是一段从一开始便错了位的缘分,兴许是这个原因,最终也注定难能修成世俗圆满。

  第94章 正月

  邵代柔闷了大半夜没出门,卫勋没等到,先听说外头施家轰轰烈烈来了一大堆人,赶紧出门一瞧,一担子一担子旧红布盖着的东西挑x到卫家来,在大门口往地下一砸,砸出铺天盖地的灰,说是当年卫家下的聘礼。

  兰妈妈带着一帮下人清点,满脸不高兴,嘟嘟囔囔地埋怨数跟当年给出去的单子对不上。

  施家来的人里,领头的像是管家似的人物,拉长着一张马脸,说话很不客气:“哎——老妈妈说话可要凭良心,卫家送来多少,我们动都没动,一五一十全都给退回来的。要是数目当真对不上,倒是得好好琢磨琢磨了,是不是当年卫家送来的就不够数。”

  一串话甩过来,把兰妈妈气得个够呛,偏是卫勋当众退亲,说到底是卫家对不住人家,被呛几句也只能咬牙认下。

  施家人扔下东西扬长而去,周遭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众目睽睽,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邵代柔只能作主:“先抬进去再作清算吧。”

  算来算去,对不上的就只能对不上了,卫家也有要还的,兰妈妈忙里忙外命人找出来,想起来问邵代柔:“奶奶不是也说有东西要还给那家人?干脆一道叫下人都拿回去!”

  因着气不过,叉着腰站着门里面嘀咕,很是有些愤懑:“叫大家伙儿都好好瞧个明白,我们可不兴在这上头抠搜。”

  邵代柔当然明白她说的是气话,不会跟她较真,放慢了声:“我的那些单独差人送一趟吧,不好掺在一起的,到时候更算不清了。”

  门口台阶上原本用来“拜战神”的“贡品”被偷的偷抢的抢,邵代柔站在门内远远看过去,一个囫囵的都不剩下了,乱糟糟闹哄哄的也分不清是谁的手拿的,现在更多的是吐了一地的瓜子花生皮,人只长了一张嘴,哪里还顾得上张开嘴巴求那些有的没的,只忙着议论新鲜出炉的负心郎的新故事。

  若非当事人,试问哪个外人真正知道全部内情?

  即便是当事人,谁又能真正判得个是非对错来?不过是站在不同身份看到不同的故事罢了。

  人人都说恶言伤人,其实只有在被说的时候才会感到不甘痛心,一转头说别人的时候就比谁都起劲。

  人人都是这样,谁都躲不过,谁也指责不了谁,怎么算不得是一种风水轮流转。

  邵代柔嘱咐门房把大门关拢,闲言碎语依旧顺着大门的缝隙里钻进来,无孔不入。

  她回身抱着手炉背抵着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卫勋听见这些在眉飞色舞和唾沫星子中发酵的是非了没有,若是听见了,心里会不会难受。

  干脆到外库房里陪兰妈妈清点,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计较卫勋人去哪了。

  点着物件就难免瞧见从过往年头久积至今的灰,兰妈妈正麻利擦着雕花缝隙,听问这话动作倏地慢下来,回头瞧她一眼,答说卫勋进宫了。

  说完兰妈妈很快扭回头去,眼里快速划过的是不是怜悯,邵代柔没看清。她不解问道:“又进宫去?不是早晨才回来?”

  兰妈妈头也不回说别提了,“小二爷从宫里回来,本说是要直接往奶奶这里来的,前脚刚进家门,茶水都没顾上吃一口,紧跟着就来了几个旧部,在书房里头不知道谈了些什么,这不,又进宫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正事私事邵代柔还是分得清的,哦了声,“那许是有什么正事要忙的,让他忙他的去。”

  心里除了少少的埋怨,说好今日等她醒来就给她答复,卫勋还是头一回在她面前失言——

  更多的,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扪心自问,她其实心里也是有些窝囊地积黏着,盼着他的答复不要这样早来。若是注定等不来想听的结果,让关系逃避在眼下这样似是而非的局面里未免不是一种出路,或许是自欺欺人,但谁又能当真活得那么清醒。

  兰妈妈闷着脑袋猛擦洗一阵,停下动作叹一口气,转回头来对她说:“小二爷临出门前让奶奶着手收捡收捡行李,过两日正月十五,咱们要上庙里去过。”

  京郊愿峰山顶的愿峰寺,是个赏雪的好去处。

  邵代柔低落了大半日的心情顷刻就甜蜜起来,眼里不知不觉放了亮光,忍不住笑着问:“往年十五都要去上香的?”

  是积年的旧俗,还是单单为了带她去观雪?

  其实她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莫名把兰妈妈问得含含糊糊起来:“那倒也没有……嗨呀!反正小二爷说去就去呗,路上没多远,半日就能到。奶奶是年轻姑娘,长得又俊,总憋在房里算怎么回事呢,出门散散,正好认识认识新的人,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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