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自幼便默认旁观卫氏衰落的缘故,卫勋对王权争夺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成王败寇的规则在他眼中不过尔尔,得了天下,坐在那把髹金龙椅上,然后呢?又当何如?换另一把刀架在脖子上罢了。
当今圣上也好,陈菪也罢,那把髹金椅上坐的是谁都无关紧要,只不过是再度将自己卷进波谲云诡的权利争夺中去,只他孑然一身也就罢了,倘或得上天眷顾赐他妻小……
邵代柔的身影在卫勋脑海中一闪而过,搅动起最缱绻的温柔,他再也不能假装心无旁骛,无论是骗她还是骗自己。
卫勋想,若是他有了后代,不过是叫一代一代再重复走一遍卫氏的来时路。
除了邵代柔,卫勋没有欲望也没有所求,所以什么都动摇不了他。
陈菪大费了一番口舌,虽说对卫勋不会一口答应的结果是意料之中,见他如此不为所动,还是颇为不悦,还想再劝,想想,倒也不急于这一时,一拍脑袋道:“差点忘了你姓卫,你们卫家人啊,就是愚忠。得了,你慢慢考虑吧——不过也别太慢了,我这个人,耐性一向不大好。”
卫勋余光瞥见陈菪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想他陈菪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半点不怕自己去告发。毋怪,以他如今的处境,全天下最叫皇帝信不过的人恐怕就是他卫勋了。
陈菪人都要走到转弯处,停了下,突然几步折返回来,其实卫勋并未表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不过陈菪还是调侃笑了:“我猜,你还有话要问我?比如,别的……什么人?”
牢中光影昏暗,卫勋身影半隐没在阴影之中,看不出心中波澜,静默不过片刻,今日还是头一次有过松动。
“她怎么样了?”卫勋偏过身去,问道。
“都什么时候了!皇帝那么小一点肚量,你不问问自己处境,还在惦记——”陈菪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我说那小寡妇到底给你下什么迷药了?让你五迷三道成这个地步?”
陈菪不可思议凑过去看,竟捕捉到卫勋目光中罕见的一丝柔情。
心下咂舌,陈菪压下心里突兀冒出的逆反,就不愿意把关于邵代柔的实情告诉卫勋,摆出一脸不屑:“她?她一后宅妇人,能有什么事。”
还真叫她遇上了两个麻烦,像她那种心不够狠当断不断的,是绝做不出与尽会拖累自身的娘家人脱离关系,不止卫勋关心,其实陈菪也好奇,她究竟有没有那个能耐平稳化解。
第123章 利害
找宝珠的事情,压根没有进展,秦夫人一来不许报官二来不让声张,找起来简直举步维艰,邵代柔望着这茫茫世间,只觉得同大海捞针无异。
点灯熬油地熬了几日,邵代柔实在憋不住了,又想去报官,还有秦夫人来京以后结交的那些官家夫人小姐,人多力量大,也想厚着脸皮托人寻上一寻。
把秦夫人气得够呛。其实秦夫人也急,比邵代柔更急,这两日开国伯府使人来谈亲事,秦夫人一颗心高吊在嗓子眼里周旋,原本已经头昏脑涨昏昏沉沉的,被邵代柔一句话惊得跳起来:“你听过哪家大姑娘不见了是大张旗鼓去找的?你叫她回来以后还怎么做人?别说开国伯府,哪个正经人家会要她?”
一连三个问题砸过来,差点都破了音,邵代柔知道未必不是慌神到极处的发泄,可她也不是圣人,急愁忧恼中谁又能控制得住情绪呢,自己也跟着发了急:“人活一世,难道除了嫁人就再没别的了?要是宝珠没了命,拿谁去嫁?!”
这一日日过去,宝珠连个影都没有,一向还算沉得住的秦夫人也坐不稳了,一巴掌拍得桌响,“没命没命,谁家做姐姐的会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宝珠有哪点对你不住,你竟要这样诅咒自家的亲生妹妹?”
邵代柔瞬间哑了口熄了火,懊恼得在心里“呸呸呸”了好几遭,求菩萨告佛祖可千万别好的不灵坏的灵。
母女两个人闷头对坐在屋里吭哧吭哧喘气,依稀听外头有人喊“大爷回来了”,邵代柔拔腿就冲了出去,一见到邵鹏的面,她想也不想就着急忙慌地追着问道:“有没有消息?”
邵鹏一下皱起眉看自己被猛揪住的衣袖,恼她不识货,这可是上好的料子!一把扫开袖子,摆了兄长架子道:
“你这做妹子的怎么回事,见着大哥,不说问候一下大哥奔波辛苦,居然连个称呼都没有。”
邵代柔懵了懵,宝珠已不见了好几日,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更是要疑心邵鹏,毕竟是一个家门里的亲生兄妹,平日里关系好不好另说,妹妹丢了,做哥哥的哪有不见急的道理?
尽管这些日子他在外头找人,是不是装模作样谁也不知道,就说宝珠走丢的那日,按邵鹏的说法,是宝珠被女师傅训得闹了小姑娘脾气,可照邵代柔的印象,宝珠学行走坐卧的规矩无不认真,再说了,姐妹俩相互看着一路苦过来的,虽然见天儿嚷嚷着要嫁大官是好笑了些,但也能瞧出宝珠是个有大志向的,宝珠哪会是怕吃苦的性子?
于是她愈发狐疑把眼照着他。
直看得邵鹏心头砰砰响,心虚移开视线,还是他有先见之明,晓得邵代柔这个妹妹不好唬,叫邵公府换了宝珠进去——得亏是宝珠,他乖巧可人的好妹妹宝珠。
要么说还是他邵鹏口舌了得呢,能言善辩,那日他跟宝珠将其中利害一一剖析明白。
宝珠不过是最初震动了下,想了想很快便听话地答应下来,想必也是有为兄长的智慧和口才所折服的原因在,知道自己该为这个家牺牲。毕竟家里好了,家里的姑娘才会好的嘛!
邵公府果然把一应事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想来不会有什么差池,掐指算一算,按照大伯邵佑轩告诉他的时日,左不过这几天就能把宝珠接回来了,等到时候一切事成,既不耽误妹妹该嫁伯府嫁伯府,他又自己摇身一变成了邵公府的少爷,还能把父母都接进邵公府颐养天年,岂不是皆大欢喜?她邵代柔还要跟着沾光咧!
想起家人望向他的崇敬目光,邵鹏不禁感到飘飘然起来,脑海深处忽然飘出一个身影——
还有那瞎了眼的金素兰,即便她后悔得跪下来磕头求他,他必然要好好羞辱她一通,让她别做白日梦!届时他可是公府少爷,功名利禄唾手可得、满京名门闺秀任他挑选,谁还会回头瞧金素兰那种村妇一眼?!
“大哥哥,我跟你说话呢,你可是听到了啊?”
飘飘欲仙的幻想猝然被打断,看着面前的邵代柔,邵鹏蓦地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妹妹,往常仗着攀上了卫将军就目无尊卑,要不是她从中撺掇,金素兰怎么可能会回娘家?!现在好了,就连堂堂卫将军沾了她都走了大背运,可见她就是个天然的祸害。
罢了,谁让他是兄长呢,邵鹏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脑子转了转,摆出一副不跟她一般见识的样子:“罢了罢了,明日我再多带几个厮儿出去,多找人问一问,你总得满意了?”
邵代柔真想当场跟他打起来,奈何眼下还要用他,多一个人找,总比没有的好。
她真的是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把她花银子找人赶工画的好些宝珠的画像递过去,忍着怒好声好气求道:“光是空口问,人家哪里晓得呢?大哥哥把这些随身带着,好散出去问,啊?”
邵鹏当然嫌她多事,不过想想也碍不着自己什么,一心只想把她糊弄过去,不耐烦抓过来,嘴里嘟囔敷衍着:“知道了知道了……就你麻烦……”
一看他那心无挂碍的钝模样,邵代柔既来气又疑心。奈何她不会盘问的把戏,只得说干了口水再三提醒他上心。
惹得邵鹏老大不高兴,气愤质问她是不是连自己兄长都不信任。
最后兄妹俩又是闹得不欢而散,邵代柔也无心去在意这种小事了,她伸长着脖子盼着等待有关卫勋的消息。
这下不需要发愁没人可打听,街头巷尾,但凡是有三五个人聚集的地方,口中议论的全都是有关卫勋的事。
卫勋人是被陈府小王爷送进大牢的,后续便理所当然由陈府小王爷监督各位大人经办。
听说昨日刚刚有了新的证供。
那位最初张罗筹谋筹银子的赵员外——那位现今下落不明的赵员外,叫陈府小王爷查出x有个养在外头的卖唱女,从安置那卖唱女的外宅书房里又搜罗出了三五封信件,是赵员外与家乡一家生意上多年往来的老字号钱庄的,还有一封尚未来得及寄出的,信里头来来去去都在隐晦地谈论如何才能不留痕迹地将银钱周转奉送给一位“大人物”,从字里行间的种种描述中不难推断出,赵员外所指的“大人物”,多半就是卫勋。
那卖唱女哪里抵得住大刑伺候,三两下便招了供,说是从前赵员外在床榻上跟她抱怨过好几回,原本说好了筹集的银子只要孝敬给卫勋三成,谁知卫勋贪得无厌一再索要,赵员外没想到堂堂卫将军竟是这样的人物,为此也很是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