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是更大了些,皑皑白雪像一张陷阱将卫勋网罗其中,与先前不答话的原因不同,究其根本不可言说——
自那日青山县匆匆一别,时至今日,邵代柔夜夜入梦,他拒之不得,却又不敢深陷其中,索性少睡,以免良心日日遭受谴责。
陈菪意料之中没得到回应,一抬头卫勋已经远去,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没有人能看出他竟是在回避。
“打好精神,夜间搜山!”卫勋一声令下。
“是!”卫家军应声响彻山谷。
陈菪沉思片刻,也问身后跟来的宫中内臣:“人都安排好了?”
内臣嗯了一声,“方才见了一眼,确实我见尤怜。”
一路随行的王府管事困惑不解,实在没忍住请示道:“卫二爷对我们诸多戒备,自然不会碰我们送去的女人,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送去……”
陈菪冷冷扫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
但凡人,总有缺点,他并不奢望卫勋会轻易中招,他只想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卫勋出纰漏的方位和可能性,一路上他已经明里暗里试过很多,酒、赌、女人,所有能轻易让男人痴狂的东西,都不曾看到卫勋为之动摇过一分一毫。
可笑,就因为他姓卫,难道就真是圣人不成?!
不可能,陈菪坚信,这世上总有卫勋抵抗不了的诱惑。
陈菪一挥衣袖,怒而道:“接着送!高的不要就送矮的,瘦的不用就送胖的,年轻的不要就送年长的,女人不要就送男人,我就不信了,自古世上就没有男人过得了美人关,只是我们还没看懂他究竟中意的是哪一种。”
试过了,都试过了,就连俊俏的哥儿也往卫勋门前摆过,哪里有用?
陈菪不死心,鬼使神差,当真是鬼使神差的,他忽然记起在青山县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村妇——
为此,陈菪千挑万选,挑中一个身形样貌与那村妇略有几分相像的粉头。
“把她脸上妆容擦了。”
“眼尾,稍稍挑几分起来,眼睛描大些,再大些——停。”
“多施些粉,将唇色盖住。”
一番运作,只要不近看,与那村妇已有三五分相似。
“抬头。”
看着这张脸,在试探出卫勋之前,就连陈菪本人竟也感觉到了一股莫名而熟悉的悸动,陌生的似曾相识若有似无地牵扯着,陈菪盯着面前的女人,有那么一两下心跳不知所以。
*
这一夜,月圆得可怕,漫天的风雪眯得人睁不开眼睛,山上的一切都被惨白的厚雪覆盖,直到树后出现了一道骇人的影子,足有一人半高,一身黑硬的粗毛。
传说中令人毛骨悚然的黑熊精,摇摇晃晃朝半山的村庄走去,留下一路巨大的爪印。
“太刻意了。”
低而沉的男人嗓音,是从树梢上来的,黑熊精下意识仰头往树上看去,只见眼前一道黑影迅速跃下。
“熊走路双脚内扣,你暴露了。”
话音未落,稳稳落地的卫勋已揪住“黑熊精”的后脑,一把扯下,露出一颗臭烘烘脏乱不堪的脑袋,和一双错愕的眼。
不过是一个比常人高壮些的男人。
军靴声响,卫家军士飞快从四面包抄上来,“将军料事如神,果真是人扮的!”
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黑熊精”终于清醒过来,怒喝一声,抬手就往卫勋身上挥去,熊爪是实打实的熊爪,在夜幕中撕出锋利的银光。
卫勋早有防备,就势踅身避过,堪堪错身时当即顺势提肘反击,迅速直顶他腰腹要害,只听几道喀嚓声似肋骨断裂,假扮黑熊之人惨叫一声,卫勋攥紧胳膊将他反折压住,一脚将人踏在地上。
卫勋利落从腰间抽绳,边捆绑边令道:“他还有同伙,搜!”
“是!”
卫家军立刻潮水四散,卫勋制服了最为高壮之人,其他人不在话下,不一会子就抓获盗贼统共三人,拷问之下,竟得知皆是西州逃兵,意外碰上便相聚为盗,天寒地冻难以为继,无意中在山洞里撞见一只死熊,便临时起意扮作黑熊精抢偷村民财物,先混过冬日再作打算。
陈菪一行随后赶到时,卫勋已拷问出结果,只见他身前溅血,一条腿看似随意踩在粗壮树干上,另一条将人胸背全然踩于雪中,轮廓锋利异常,“竟敢啖婴孩血肉,死不足惜。”
几声鼓掌声与荒郊野外格格不入,是陈菪大笑道:“我只听说卫将军行军布阵乃天纵奇才,不曾想武功身法竟也如此骁勇。”
卫勋松开腿脚,冷然瞥他一眼,一言不发将人递给手下军士,“人给我看好了,明早送往府衙受审。”
“是!”
他往驿铺方向去,陈菪和宫中内臣跟了上去。
内臣忽然以眼观天,冲卫勋的背影笑了笑,:“天喜星发动,不现婚嫁也一场风流。”
内臣捏着尖细的嗓音,“卫二爷,您瞧,您真是红鸾星动啊。”
“哎,中贵人是不是看错了?”陈菪抬手遮眼,亦笑道,“分明是红艳星引动,卫二爷,你这似乎是命犯桃花煞,情动——不该动之人哪?”
卫勋头也不回,冷冷道:“只要小王爷不再往我房门前放不该放之人,我这红艳煞便煞不起来。”
被当面戳穿,陈菪倒也不尴尬,耸耸肩笑,相当坦荡:“试试看嘛,万一小二爷看中了哪个,我奏报都写好了,卫将军宿女|支误事,倒是只管往京里发去。”
卫勋不再搭理,只管往自己住宿走去,军靴声如雷踏过厚雪,突然一顿,周遭空气香得异样,又黏又腻,他一下明白了什么,凛冽目光四转一圈,落在外墙角的香炉上,袅袅烟雾是燃情的香。
卫勋几步过期,一脚踢翻在地,燃着的香头被雪浸湿,三两下便熄灭。
想来又是陈菪搞的鬼,卫勋心思牵连在他处,无意与他周旋,方才捉捕“黑熊精”时分出去的精力在寂静的夜里回笼,他别无选择,又想起邵代柔来。
吸入了一两缕异香,深思稍微有些混沌,他抬起头来,房门前出现的熟悉身影叫他重重一怔。
陋屋外风霜雨雪,她穿着单薄,整个人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怕是再待几刻就要冻死。
如被一道惊雷劈钉在地,卫勋目光黑沉幽深,不可置信的,一步一步朝模糊的女人走去。
她终于转过身来,怯生生的,哀哀怨怨如泣如诉:“将军……”
不是她——
风骨不对。
卫勋骤然清醒。
女人依旧娇媚哀怨的,慢慢朝他靠近,她不断说着什么,眉目含情,然而每一步接近都让他看得更清,他的心像今夜的雪夜一般冷而静。
过去卫勋也曾碰上过不少想要爬床的女人,她们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无心x去管,也毫无波澜,雷厉军法处置,从未犹豫。
然而他却在这一刻想起了邵代柔,她对他说她的母亲、她的大嫂,说她自己,女人的一生似乎都不容易,她们都有着各式各样的苦衷。
面前这个刻意扮作与她有一两分相似的女人,是否也有属于她的苦衷?也许她也不愿意来,为了生存,为了钱财,或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并不会追根究底,这不是他该管或想管的事,卫勋只是在这一刻察觉到他对女人油然生出了怜悯,这是邵代柔带给他的印记。
人是自然不可能笑纳的,袖上刺啦一声,卫勋扯下一段布料,隔布抓住她的脖颈,对美人的呼声充耳不闻,一路行至陈菪房前,一脚踹开房门,将女人扔了进去。
陈菪坐在桌前若有所思,转头看向门口。
美人伏在地上,根据陈菪之前的要求在呜呜咽咽地哭。更加不像邵代柔,她永远不会如此柔弱。
高大身影逆着光,目光森寒:“管好你的人。”
扔完人,卫勋便转身离去,脚步稍有些虚浮。
方才他闻到异香时已反应极快,奈何不过血肉之躯,还是吸入了两三口那催|情香,如今药效上来了,气血一股股翻涌。
以往卫勋也曾中过类似的迷香,他意志坚定,并不觉难捱。
他回到房内,以刀鞘反插门拴,而后合衣躺在榻上,手背搭住眼睛,面色隐忍,打算等待这必然的一阵炙热过去。
然而今夜却有什么不一样,脑海中一遍一遍出现的全是邵代柔的身影,他看见她的能干、她的脆弱、她的隐忍,她的反叛,她或是哭或是笑,他的感情世界一片贫瘠,奈何命运作弄似的将她撞了进来。
卫勋时而清醒,因为是她,梦境开始有了控制不住的迹象,梦里她仍是为他量体裁衣,指尖在他身上游走,比上一回还要放纵。
也是这一刻卫勋才能直面自己,原来上次在客栈里他就意识到邵代柔对他绝不只是量身那么简单,是他故作不知。
愧怍和自恨几乎立刻占据了上风,他推开她,“大嫂,不可。”
她抬起头望着他,双颊嫣红,眉眼流星,“你当真对我毫无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