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跟族长说,催他赶紧续弦,不然这个家没法过下去。你说这话吓不了我,反正到时候,等新宗妇过了门,别管三婶娘还是十二嫂子,谁都讨不了好。”
然后调头指了指三婶娘手下的婆子,“还有你,你说最主要的,说我是个寡妇,别忘了。”
几个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唬住,之前瞧着她中气不足像是绵软得很,谁想到一转头扣个那么大的帽子下来,谁敢接?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没闹明白该怎收场才好。
那头邵代柔都走到门口了,发觉没人跟着她,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催:“还愣着做什么呢?尽早把事情了结了,你们该如何伸长手都好,我正好卸了担子,谁耐烦管去。”
底下人哪里敢去,揣着手你看我我看你,邵代柔又是一声催促:“走哇!”
所有人都看着她,在揣测她威胁的程度有几分,都试图从她脸上读出些退让的神色,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她一脸直率,彷佛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僵持的平静凝固了,最终被三婶娘家的婆子打破,她尴尬清了清嗓子,挤着眉毛怼了怼旁边的管事:“其实想一想,你常去的那家纸铺子,像是是要比别家贵些个。”
管事的恨她落井下石,架到这里也只好认下,暗中瞪她一眼,才咬着牙朝邵代柔赔笑道:“是我没多个心眼,顶多以后再不去光顾就是了。”
这下意外的成了邵代柔,方才她一字一句都发自真心,没想到破罐子破摔的,竟歪打正着,暂且安分下了两个最难管束的刺儿头。
她吐了口气,从门口折回来,也算是给众人搭了个台阶:
“这样,上回差的六十斤香油,都是亲戚街坊的,我们不至于拿着杆秤去一斤一斤过称,还请六婶娘的娘家兄弟想辙,多少补上点,说话客气些。”
“至于对不上的账册……追究起来也没意思,往后采买都还照旧,账册我时不时翻一翻,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也懂,只是你们吃相倒不至于做得这么难看。”
她那么好说话,多半还是因为不大在乎的缘故。
见她像是退缩了,几个老油子纷纷松了一口气,事情既然翻过去了,还是不太怕她,嬉皮笑脸的,迭声应“是是是”,像是态度很好的样子,倒也不晓得究竟听进去没有。
邵代柔静静看着几张涎皮赖脸的脸皮,她是想好好说话的,可是只能对听得懂话的人有用,秦夫人以前说过,管家还是要有管家的手段,面人儿还有三分气性呢,何况是人。
那就没办法了,管她当家能当几日,规矩该立还是得立。
人是当着邵代柔的面打的,就在在钱门外头,雪下得再大也无法,她挥着胳膊张罗着给老太爷和熊氏出丧牌。
“再往上挂些,左边,往左,不是,你那是右……”
在操持这些琐事的时候,邵代柔总是想起小时候在庙会上看过的线戏,她就像戏班子手里的悬丝傀儡,踩着压脚鼓,被拉拽推搡着,做着一些全然不知所谓的事,身不由己。
后头传来一声又一声的痛呼和求饶声。很难否认,邵代柔是觉得解气的。
几棍棒打下去,三婶娘家的婆子先承受不住,哭喊着招了:“大奶奶饶命!香油是我卖了!我偷偷运出去卖了!我往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见有人率先低头,其他人争相认错,生怕落在后头被记恨上:“我也是!买纸头的钱我还没花!就在东院子的大槐树底下埋着!我一个子儿都没花!”
“还有我!我也没花!我的钱都收在……”
等听得差不多了,邵代柔才转过身来,走到一溜排开的长板凳前头。
执棍的厮儿停了棍打的动作:“大奶奶有什么吩咐?”
他动手前就得了邵代柔几个角子的赏,因此打得十分卖力。
他手掌里还握着棍棒,邵代柔直接往他掌心赏了几个角子,点点头:“辛苦你,先到边上吃口茶,歇一歇。”
厮儿放下棍棒让开路,先落入邵代柔眼帘的是十二嫂家的管事。先前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管事,眼下哭得最厉害,趴在长板凳上剧烈地扑腾着,哭嚎着求饶:“大奶奶开恩!开恩哪!”
邵代柔没搭腔,巴掌已高高扬起来,一人抽了两个嘴巴子,“啪”的声响,响亮得像是能撕开空气。
她知道,对付这种人,一定要给足教训,把他们打怕、打服,恨也好,怨也好,都比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来得强,如果开头没能让他们心生畏惧,只要找到机会,他们就会再次爬到你头上来。
她好像有些变了。
打完揉了揉疼得发红的手,再一言不发回头走回钱门去,接着盯着底下人挂挂钱,熊氏那一沓薄些,李老太爷那沓厚些,一张一张纸被风连续卷起,不停拍出恼人的“啪嗒嗒”的声音。
瓦片黑沉沉的,墙也是青灰色,抬眼望去黑洞洞的,像一张吃人的口。
望着望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就快要融进这一片无尽的黑沉里,不断重复的琐碎有吸干精气的法力,好像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都会像这样荒度,人会有日渐愚钝的错觉,先前还发疼的掌心竟然越来越麻木,原来很多心狠都是因为麻木,因为不会痛了,心也就跟着狠厉起来。
脚下踏着的这块又湿又脏的土地变得绵软,她无望地微张着口,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陷落进去,放弃期望与抵抗的能力,与所有灰败的颜色同流合污。
一阵冷风来得及时,邵代柔被吹了个激灵,吓得她赶紧快步离开那片衰败的厚瓦檐下,她慌忙在心里想一想卫勋,才感觉到那层冰冷坚硬的狠戾和绝望在逐渐剥离她的躯体。
只有在想起卫勋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在活着,而不是正在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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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过年的,真想写点高兴的剧情啊呜呜
第57章 打骂
毕竟是打了人,事情不多时便传到了李老七的耳朵里。
李老七将邵代柔请到堂屋里,茶碗刮得慢吞吞的,“我听下人说,有几个不长眼的惹得大奶奶不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邵代柔不欲与他有太多纠葛,本来她也不稀罕,直言让他换个人掌家的,“我德不配位,李家的人我都认不清,顶上婶婶嫂嫂那么多,说什么也轮不着我来管。”
她眼里有压抑而沉重的担忧,李老七不晓得她是为秋姨娘的事担心,只觉得那份沉重更为她增添上几分哀怨凄婉的美丽。
李老七赶紧放下茶碗,自觉怜香惜玉地拍了拍她的肩,像宽和长辈一般对她笑劝道:“大奶奶这便是自谦了,人认不清算不得什么大事,慢慢认就是了。连卫将军那般命格贵重的贵人都看中你,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谁能比得了大奶奶。”
一直奄奄一息的邵代柔在中间登时眉眼一抬,眼都亮了,连跟李老七计较的心都暂且抛下,“卫将军?”
李老七本想将那窄小肩头握在掌心里浅揉一把再放开,脑海里浮现出卫勋严正的模样,实在没敢,悻悻抽回了手。
不想便罢了,想起的尽是卫勋对他的暗示和警告,讪讪笑笑转过话头,对下人们吩咐下去:“往下传下去,往后在这个家里,大奶奶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谁敢违背,一律板子伺候!”
待再转回来看邵代柔,声音又温存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问:“大奶奶这下可安心了?”
邵代柔往后努了努肩膀,重重横他一眼,“七老爷有话吩咐,倒不必手脚指示。”
挨了眼刀也像是享受,李老七心都要化开,眼神和口吻更像是温情得很:“我晓得奶奶受了气,唉,一帮子泼奴,早该管教了。老妻前脚刚去,我也不好说她的不是,都怪之前家里无缘无故插了太多手进来,人多口也杂,底下人才缺乏约束,如今是难管些,只是辛苦你了,有哪个不听话的,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全看你的意思。”
他彷佛世间最为体贴的男人,如果说邵代柔之前单单只是厌烦他看她时的色心,如今再对上他脉脉而浑浊的眼神,她竟然打心底深处生出一股子莫名的畏惧,隐隐直觉在那温柔的笑容底下隐藏了什么令人作呕的恶意。
其实之前几日,邵代柔一直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熊氏死了,论伤心,没有人表现得比李老七更伤心,每一拨来吊唁的宾客都见识过他哽咽抹泪的壮烈悲痛,可她总觉得那悲痛里像是缺了什么。
如今听他面带笑容谈及熊氏的死,邵代柔忽然惊觉,熊氏落水是意外,但李老七竟然半点都没觉得震惊,毕竟是共枕多年的身边人,他没有不敢相信、没有拒绝接受,非常平静地就进入了恰到好处的悲伤步骤。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心中生出来——
该不会……熊氏的死与他有关……
心里陡然打了个突,浑身发凉,然而这只是她毫无根据的猜测,做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