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九却笑了一下：“那我去了。他毕竟是我的徒弟。”
“可是……”
“可是什么？”华九说，“要和我去漠北草原上跑一趟吗？”
“我去。”清玓说。
不过华九没有立刻出发，他回屋一趟，取了两把刀。
“走吧。”
夜深人静，马都睡了。
华九在马厩里解下两匹马，堂而皇之地牵出了正门。
马蹄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有节奏，轻轻的。
“什……什么人！”打瞌睡的小门房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
夜空静静的，只有一张孤幡在夜空中飘荡。
他们在星夜里奔袭。
这条路是前往矿山的路。只不过去矿山走的是林间小路，这次他们走草原。
晚上的天气不是很好，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淡淡的星光。
清玓的马术很好，生在草原的人也未必有清玓那么好的马术。
江南的马并不多。她知道明戈曾经有匹枣红色的小马。于是她在明戈生日前半年，花了重金托人从扬州马市上买了一匹红色小马，又花了半年，从一个连马都爬不上去的生手，变成了南郊马场里最有名的传奇——摔了那么多次，居然一次也没有摔断脖子。
等到半年以后，她满怀期待地将亲手驯服的马儿带到明戈眼前的时候，明戈却发了很大的火。
他说，小小姐要是再为我涉险做什么事情，那我宁可此生不再骑马。
那匹马儿从此养在府里的马厩里。
明戈其实特别喜欢它，经常亲自去喂养。可是明则进内院服侍她以后，便也没有出府的机会了，总共也没有骑过几次。
可是她来到北境才明白，荒原上的马和马场里的马是不一样的。
那匹小红马从来没有这样纵情地奔跑过。
朔风如刀，将她的头发吹得散乱。
她俯身在马上，扭过头去问华九：“我听闻，早些年漠北这里，可以赛马分地。”
华九摇摇头：“不曾听说。”
“就是打下一块草原的时候，为了奖励功勋卓著的将士，将士可以执旗纵马，但凡是马蹄踏过之处，插上旗帜，就是她的领土。”清玓说，“所以西征军都格外卖力，因为打下来的地方，就是自己的。”
华九笑：“这算什么英雄。”
他打马向前。
这一跑就跑了一夜。
黑夜中不辨方向，清玓只驱马跟着华九。
他们从荒草弥漫的草原一路奔走到黄沙莽莽的大漠。
直到第二日中午的时候，马已经跑不动了，在荒原上小小地踱着步子。
“到了。”华九说。
清玓放眼望去，所见之处一片枯黄，有一座低矮的枯山。
马匪信里提的地点是巴林高地的第一个关隘口。
他们立马在关隘之后。华九警惕四望，远处一个矮矮的崖壁上，有一颗枝干遒结的枯树。树上绑着一个人。
清玓也看见了。
远远地看不清面容，清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打马就要上前。
华九拦住了她：“我去。”
“你把银子放下，就立刻带他回来。千万不要停留。”清玓拉紧了缰绳，紧张地说，“遇到任何风吹草动都回来。”
“什么，银子？”华九说。
清玓眼前一黑，她终于意识到，出发前华九拿了两把刀，但是没有拿银子。他想就这样把人给抢回来。
华九拦住清玓的所有话头：“你在这就好。我先去看看情况。”
清玓只好点点头，华九打马上前。
垂着头绑在树上的确实是明则。
华九打了一下马，马向前奔驰而去。
这下明则也看见华九了。
明则眼中一下子落下泪来，呜呜地哭着，不停地摇头。
“有埋伏！”清玓惊叫道。她听见远处树丛中传来的破空声。
华九显然也意识到了。他驱马快到近前时，突然用马刺踢了下一马。马受惊向前飞纵，一下子就冲到了树前。
四面八方的箭矢飞过来。
华九一刀砍断绑着明则的绳索，又给他解身上的绳子，好像在和他说些什么。
接着，华九拉着明则上了马。
“不留下赎金就想带走人？”
暗处的马匪见一波攻势未果，从山石后慢慢拍马出来，居然有十几人之多。她们慢慢合拢，成为一个合围之势！
清玓几乎就要忍不住冲出去。不过她的功夫并不好，她又不知华九的深浅，担心贸然冲出去成为华九的掣肘。
明则往华九身后缩。
清玓隐约听见对面传来的对话。
马匪笑：“他不想回去呢。”
华九道：“他想不想回去轮不到你来说。”
“不要坏了规矩。”
华九笑了：“在我的土地，要守我的规矩。”
接着他转头和明则说了一句什么。
明则摇摇头，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与此同时，清玓再也藏不下去了，袖中一枚弩～箭激射发出。
飞来的弩箭正中了正从背后偷袭华九的马匪的右肩，让她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华九也在同一时刻将匕首送进了马匪的肚子。
马匪从马上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华九飞身下马，马上只留了明则一人。
明则抱着马脖子，华九把缰绳送到明则手中，一道马刺，棕马就向着东南方疾驰而去。
现在华九一人站在战圈之中。
马贼们一拥而上。
清玓乱了阵脚，她不管自己本该藏在那里，她纵马赶到了近前。
“上来！”清玓说。
马从身侧飞驰过去的时候，华九劈手抓住了马鞍，纵身跳上了清玓的马，坐在了清玓身后。
马向前飞奔，几十个马匪就追在身后。
跑出去几十丈远，突然，一支流矢从他们耳边擦过。
“华九！”
“我没事，往右。”
话音刚落，又有三支箭从他们身边飞过。
清玓几乎要屏住了呼吸。
马越来越慢，清玓的手开始出汗。
“华九，马……马好像累了。”
追兵越来越近，马却跑不动了。
华九说：“没事，送马的来了。”
马匪几乎已经到了身后。这么近的距离，已经没法张弓了。
前来掠杀的北地马匪就紧紧咬在身后。清玓已经驭马许久，终于华九接过缰绳，带着清玓策马狂奔，清玓松了手，才发现手在发抖。
一切声音都不真切了，只有马蹄声，心跳声，北境的苍穹之下，枯黄的草场，猎猎的风声。
她于是害怕起来，说，“华九，华九。”
华九一手握着缰绳，说：“怎么。”
清玓转过身去寻找他的眼神。
华九忍不住笑了。垂下眼睛：“跟我出来，你后悔了吗？”
她感受到他的心跳，强健而安稳。
生死一线之间，一切安静下来。
清玓握了握手里还没出鞘的刀：“怎么可能，我可是无影剑江弢的女儿。”
“那就好，我们杀回去。”
“杀回去！然后我们一起上！”
“上个屁，我们杀回去，再抢一匹马，然后分头跑。”
华九拉紧缰绳，马惊跃而起，绕过一堆乱石，直接从斜刺里杀回追击的马匪队伍里。
马匪没有意识到他们会突然折返。
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华九已经杀到了面前，马匪一下子乱了阵脚。
擦身而过的时候，华九长刀出鞘，朝领头一个马匪平砍过去，那马匪为了避让刀锋侧身一让，半个身子都落在了马的侧边。这本来是骑手的骑技之一，不过华九没能给她施展下一半技术的机会——他已经飞身上马，把那个倒霉的骑手踹了下去。
“跑！”华九说。
“不行。”清玓到底没有实战经验，看着茫茫荒原，一下子紧张起来，“我和你一起！”这么一犹豫便耽搁了时间。
马匪已经提刀砍了过来。这下谁都跑不了了。华九没说什么，横刀应战。
华九的刀短，对方的刀长。
但是华九用刀的手法像不要命，拼着半条胳膊不要也要取对方要害。
马贼没见过这种打法，一把马刀使得束手束脚。
两三招下来华九夺了对方的刀。
华九恨恨地扔了短刀，换上了马匪的那把长的。
“早知道带把枪出来。”
攻势都被华九一人拦下，清玓跟在后面，索性又把短刀捡了起来。
等她捡完短刀再侧身回到马背的时候，就看见一个马匪正向着华九飞扑过来。她来不及多想，立刻挥刀向马匪砍去。
这一下用上了她九成九的力气，虽然几乎没有砍到马匪，但任旧从那马匪的手臂到腰腹割开一条一尺多长的大口子，空中掀起一阵血雨。
那个马匪捂着手臂从马上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