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旦战事起,漠北成为战场,那流放说不定当场就被改充入边军。那时候,要在战乱的边境找一个人,就是永远不可能的了。
石袛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安慰道:“陛下才刚出西凉关,要到前线至少也得半个多月。如今我们只需要尽快从赵夫人那把人弄出来,然后等云漠府的判刑下来。”
清玓思索着,半晌又问:“陛下的行程,你怎么会知道?”
石袛低声道:“我从军中知道一些。你快去休息吧,这事儿也急不得,倒是你,冬日里掉进水里,可千万别冻病了。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议。”
清玓点点头,她有一些基础内功打底,不算特别冷,只是浑身都是水牢污水的恶臭味。
石袛回去后,她差人烧了热水泡澡,又想到水牢的地形,想到赵夫人的身份,总觉得不那么放心,一直没有睡着。
第84章
清玓又是直到天明才睡着。
从水牢回来后,这两天她一直睡得很不好。白天她给各个人写信,处理家中大大小事务,初来漠北有无数人需要拜会,她最近被华九的事情耽误着,只能往后排时间。
晚上她便总是做梦,那是一个很漫长很窒闷的梦。
她梦见她来到漠北,遇见一个脾气古怪的锻刀师傅。那个师傅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她本想从他那学一个秘法,却没想到难比登天。
她又梦见热那唐古山的那座奇怪的塔,梦见漠北的山风和喀喀湖的蝴蝶。
那梦似真似假,将她牢牢困住在梦境里,直到一个人把她叫醒。
她睁开眼,只觉得头痛,终于看清是秦怀。
她不解地看着秦怀。秦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最后只说:“漠城锻刀堂的石掌事要见您。”
清玓看见外面的天,看着还没有亮。
清玓奇怪地问:“他这么早来找我做什么?”
秦怀终于小声说:“可能是因为,陛下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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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驾崩了!”
清玓蹬了一双鞋没来得及梳洗就跑出去见石袛,石袛上来第一句话就同她说。
漠北前天出了一件大事。
天子御驾亲征,在到漠北的时候,不慎坠马而死。
这事在昨夜终于传到漠城。
他们斗升小民,不能想象此事对时局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但势必会让漠北本就风雨飘摇的状况更加严峻。
清玓却紧张起来。
“陛下之死,这事情有蹊跷,”她轻声问:“谁最不愿意见到漠北起战事?”
石袛沉吟半晌:“你是说,赵夫人?可是赵夫人现在真能有心力做谋害陛下的事?!”
“你我都能想到赵夫人,那就是赵夫人了。”清玓说,“至于是不是她,她也得为此事负责了。”
清玓站了起来。
“秦怀,带上所有的人,备马。”
石袛不明所以:“你要带人去做什么?”
“我去接他出来。”
“你疯了!”石x袛一下子站起来,“从来没有人从赵夫人那里杀进去过!你真以为你能从赵夫人那里全须全尾地把人捞出来?而且赵夫人在漠北也算半个官府,你闯了她的私牢,就是犯了大雍的律法!到时候……多少人要卷入其中?”
秦怀已经下去吩咐了。
石袛拦不住秦怀,只好尽力来劝清玓:“前日不已经说好了从长计议,况且太女已经答应帮忙了,你现在这样轻举妄动,岂不是更加打草惊蛇?”
“皇帝驾崩,太女的允诺,等她做了皇帝就未必算数。更何况,太女现在大概自身难保,未必能顾得上我。”
“陛下驾崩,现在整个边防肯定都是一块铁桶。你要怎么出去?你若走不成,你要拿铸剑山庄怎么办?锻刀堂又该怎么办?你们要是走了,就会被销籍,从此一辈子再也回不来大雍了!”
“石掌事。”清玓看着他,“铸剑山庄没了我一样能活。可是他在等我。我们去古罗城。不回来了。”
在此之前,她已经通融了关系,给她在虎牢关留个口子。就是怕漠北形势动荡,以防万一要用上。如今要提前用上了。
她派去盯水牢的人还没有递信回来,但她冥冥中感觉到了危险。
石袛气道:“你不能这样不管不顾去做事情,我真不该把他的事告诉你。”
清玓问:“难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最好的办法。”石袛说,“赵夫人的酷刑熬下来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那日你去见他的那一面,就应该送他上路。那才是最好的办法。”
石袛拂袖而去。
石袛有石袛的取舍。她不能干涉。世上所有的情义都有一个度,讲究一个仁至义尽,再多了,就成了一个奇怪的人。
而与此同时,盯着水牢的人也给秦怀传来了消息。他们初来漠北,无法飞鸽传信,那人是骑马来报的,跑死了一匹马。
她说:“城北水牢有异动。”
清玓的预感是对的。
时事一天一变,整个漠北风云变幻,随着天子驾崩的消息传出,漠北四处起了兵变。漠北府军已经没有那么多人手来控制住监狱了。
秦怀已经备好了马,在一旁等着她。
“你有什么想法?”清玓问。
“我听您的。”秦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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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他们早上出发,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到达了水牢的入口。
他们一行只有六人,在狭窄的巷道里处处受限,地下的机关他们也毫无准备,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把守卫引到地面上来打。
而水牢下面第一层平台的内室里,不说上百人,数十人是有的。
这一次他们提前带了许多火折子,还带了一根火把背在身后。
第一道门是一扇石门,开门的机关在门外。
清玓凭借记忆摸到了机关,将门打开一条缝。
下一瞬,秦怀先吹了毒进去,这毒无色无味,能克制中毒之人的内功。
外面传来兵马嘈杂声。隔着长长的巷道,清玓听出是府军的动静。
漠北官府的府军团团围住了唯一的出口。
谁报的官?
她此时已经不愿再去想。
身后的小道传来踢踏的脚步声。
来不及再等了,秦怀移开第一道厚重的石门。
清玓侧身冲进去,用弩‘箭对准她看见的第一个人。
可室内并无他们想象的有许多埋伏,原先两旁的藏兵洞里面空荡荡的,室内只有潺潺的水声。
只有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还坐在桌前。
清玓知道这中年人武功不高,便继续拿弩‘箭对着,示意秦怀去开第二重门。从体力和武力来说,秦怀去救人都是最好的选择。她在这里可以随机应变。
可明明她上次轻易打开的第二重门,竟然铁桶一般封闭了起来。
跟着清玓进来的一个影卫一脚踹翻了那个中年人:“开门机关在哪?”
中年人冷笑着,不理她。
影卫看见墙上一个巨大的石雕蟠龙像,她试着扭动了一下,门没有开,但水声变小了很多。
她又想把蟠龙像搬回原位。
清玓制止了她。
影卫回去,再次摁着喉咙逼问他开门机关。此时门外喧闹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漠城府军的一个校尉带着一队人涌进了室内。
她看见空荡荡的房间和一个被按在地上的中年男子,又看见了站在中间的清玓。秦怀已经走到下一个巷道的第二重门处了,所以她未曾看见。
“府军执法,所有人收手!”
清玓走到墙边去,她看见墙上有一排四个这样的蟠龙像。她把剩余三个也一一搬回原位——水声停止了。室内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我让你不要动!”校尉见清玓不听她的话,长刀出鞘。她的身后也亮出一片雪亮的刀锋。
清玓垂下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校尉没想到清玓会忽然收剑不格挡,刀尖就刺破了她的衣服,在她手臂上划了浅浅一道。
四个机关全部复位,秦怀推动了门边的石板。第二重铁门“轰隆隆”开启。
“什么人?谁在里面?”校尉立刻问。
她身后几个兵士便去前面查看。
听响声,秦怀已经打开了第三道门。但按时间,前去查看的那几个兵士可能也已经到了。
但过了一瞬,他们都没有任何声音。
清玓有些紧张起来,她握紧手中的剑和袖中的弩。那校尉也意识到不对,吩咐身后人道:“去看看!”
那群兵士把盾护在身前,沿着那条小道继续向前,穿过了秦怀打开的第二道铁门,来到通往水牢的第三道门前。
他们也失去了声音。
他们的面前是一片海。
她前日里下去的入口处的台阶已经被全部淹没。
里面一片宽阔,看不到边际在哪里。水面已经同门齐平,或者说已经比门更高了,随着门的打开,污浊又带着腥臭的水大股大股地向外涌出,几息之间就已经淹没了他们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