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惦记_泳宁【完结】(16)

  萧承霍然睁开了眼。

  香萼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哭声细细,整张脸埋在膝上,肩膀抽动,交错在一起的手指虚虚垂落。

  他才触碰到她的手,她就颤抖地往后缩,含含糊糊道:“不要。”

  他收回手,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香萼过了片刻才摇头,仍是不肯抬头看他。

  萧承轻叹一声,赤着精壮身躯站起来利索地穿好衣裳。

  正要走出去时,目光在榻上一抹暗红处定了定。

  “你进来时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香萼慢慢抬起泪水涟涟的脸,他一问,仿佛那股如兰似麝的香味又飘到了鼻下。

  “有的。”

  “我去看看,你先歇一会儿。”

  说着,他大步走向一角,身影在层层纱幕下时有时无。

  香萼将自己抱得更紧,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在一处。

  噬人心魂的热意渐渐退却,二月春里她全身发冷,再穿一百件衣裳都于事无补。

  怎么会这样......

  隐约中她听见萧承走到了门口,和人低声说话。

  她不想听是什么,左右都是叫人去查清。

  查清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也不想只会哭,可一想到任何举动都于事无补就悲从中来。榻上衣衫绸被凌乱不堪,泛着一股化不开的潮腻气味,香萼浑身无力滑落,伏在软枕上哭泣。

  萧承回来时见到的,就是如此景象。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是我的不是,你别哭了。”

  “香炉里有催情香,我已命人去查了,”他缓缓道,“你仔细哭坏了眼。”

  “香萼。”

  她慢慢坐起来,倚着墙小声道:“不用查了。”

  事情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萧承赴宴酒醉,他的友人给他献美,引路丫鬟误以为她就是那个“美人”,偏偏屋里还点了催情的香药。

  这种事并不少见。

  萧承......也不例外。

  偏偏她就是那个倒霉透顶的人,稀里糊涂被萧承抱起。

  他追问道:“当真不用?”

  “不用,真的不用。”

  她不想被更多人知道。

  天光从绚烂一点点黯淡下去,室内醺黄,渐渐转成黧黑。

  萧承斟酌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是我的不对,”萧承语气十分歉疚,“你即使想打骂我,也是我应受的。”

  她再次摇头,什么话都不想说,也不知该说什么。

  要真一点都不怪他,是不可能的。

  但收下他的补偿,那她成了什么?

  何况这件事上,她不喜欢他们贵公子的这等浪荡习气,却也说不上错。

  是她太倒霉了。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对自己说。

  萧承再次温柔地问:“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香萼木然道:“不用了。”

  早已过了晚膳时分,肚子隐隐作痛,是那个梦留下来的......

  萧承默然起身,亲自点起床帐前的两盏烛灯,照出他的脸。

  香萼飞快瞥了他一眼,他依旧心思难猜,但唇角没了那抹温和的笑。

  他坐在她面前,温存地抚摸她的鬓发:“你累了,我叫人进来收拾床榻,你先好好睡上一觉。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命人备着。”

  她怔怔地和他对望片刻,忽地往后退,用力摇头。

  香萼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

  不想再听萧承温和安慰。

  他这样陪着小心,反而让她一次一次想起他们都做了什么。

  羞愤欲死。

  “我要回去。”

  “回去?”萧承笑了一下,“今日太晚了,明日我带你回萧府。”

  香萼蹙眉:“为什么要回萧府?”

  明亮烛光下,她揉了揉眼睛,垂眼时目光忽然凝住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她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嘴唇微张。

  那是萧承要给她的交代。

  他没错过她脸上一丝神情变化,正色道:“此事是我一人之错,香萼,我理应接你入府。”

  她没有说话,却毫不犹豫地摇头。

  第13章

  萧承微微蹙眉:“你这是何意?”

  香萼没有立刻答话,吱呀一声窗户开了,烛火在床帐外被风吹得摇曳出长长弧线。

  她咬着嘴唇,不知疼痛般咬着,白生生的牙刺入红润唇瓣。

  萧承伸长手臂将烛台拿远些许,目光定在她脸上。

  香萼木呆呆地半跪半坐在床上,一头清醒后就没有梳理过的青丝散在肩头垂落。

  整个人静得像没了呼吸,只有紧咬着的唇还有丝丝活气。

  他分开她的嘴唇,轻轻擦过唇上冒出的两滴血珠,温声道:“别咬。”

  “你不怕疼吗?”

  香萼愣愣地任由他触碰她,忽地一个激灵伸手去推他的手,反而被萧承握住,连带着人也被他拉近。

  她的手看着纤长优美,实则指腹骨节都有茧子,是多年劳作难以消除的痕迹,握在掌心有些粗糙。

  她始终安静地微微垂首,萧承也没有再开口。

  片刻,香萼目光渐渐清明,抽回自己的手。

  “萧郎君,你不用这样的,”她道,“只是误会而已,你不用带我回萧府,劳你派人送我回万柳巷就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出了这样的事,虽是你我无法预料的,但我们日后不要再见了。”

  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坚定。

  萧承苦笑:“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怪我,这确实是我的错,我不可能不管你让你独自回家去。”

  她摇头:“真的不用。我不怪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才过了一个下午,她玉脸上蒙了一层淡淡青色,显出十分的疲倦,亦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萧承眸光闪了闪。

  “为何?”他语调诚恳,“你为何不愿意随我回萧府,你看不上我吗?”

  “当然不是。”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和您说过,我此生不愿再进任何高门,能过平静的小日子就知足万分了。成国公府门庭煊赫,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话音一落,天边一记春雷仿佛就在二人之间猛地炸开。声响震天,大雨瓢泼,骤雨顷刻间铺天盖地,潮气钻入室内,香萼不由打了个寒颤。

  哗啦啦雨声中,萧承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许,再次握住香萼冰凉的手:“你是我的人,于情于理都该和我回去。你是我的人了,不会有人不长眼欺压你。”

  她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萧承紧紧握住,挣脱不开。

  肌肤相触的感觉很陌生,又熟悉。

  香萼抬眼,他脸上微微含笑,很是温雅。

  也很认真。

  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映出小小一个她。

  头发蓬乱,眼圈红肿,抿着唇不肯说话的模样。

  酸疼的小腹残存着饱胀感,如噩梦般,提醒她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手上被包裹着的男人体温,顺着掌心的纹路,似春雨般密密渗入体内,如一阵暖流。

  他的手可以完完全全包裹住她的手。

  身上的檀香混杂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虽淡,却像是有了实质,堂而皇之地围住她。

  萧承说的是对的。

  发生这样的事,当下任何人看来都是她做萧承的小妾,和他回萧府。

  这是萧承应负的责任。

  如果是一年前发生这样的事,她还会害怕萧承不肯为此负责吧?

  她和他回去,从此做他妾室,服侍他,服侍日后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运道好能有生育子女的机缘,在成国公府安稳到老,富贵一生。

  一切顺理成章。

  她和他做了那样的事,失了贞洁,她不可能再嫁给别人。

  而萧承,也许风流,其他却是无可挑剔的一个人。

  他们因为他落难才会相识,他当做回报给了她最想要的自由身,又帮她处置闹事的侏儒一家,帮她解决后患。

  室内弥漫着春夜不该有的寒凉,夜雨声在她的沉默里渐渐变大,拍打窗棂,泠泠作响。

  她却还能听清萧承的呼吸,还有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香萼抿抿唇,道:“雨大了,萧郎君送我回去吧。”

  他有一瞬的错愕。

  “这么大的雨,你要连夜赶回去?”

  萧承微沉下脸,语气含着些许不悦。

  他大步起身,房内几道纱幕被撞得纷纷翩跹。他凝望窗前细密如珠帘的雨幕片刻,亲自关紧了窗,再次折返回来。

  萧承端详香萼的面容。

  她始终不抬头和他对视。

  “再不愿和我同处,也不必冒雨赶回。”他眉心微拧,“我叫人服侍你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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