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_君执夙【完结】(16)

  “不用藏这么好。”温景行没有回头看她,但声音里藏不住笑,“显得你心虚。”

  傅元夕还是将自己挡得死死的,听着有点像要哭了:“……还没到吗?”

  “快了。”温景行道,“我们面前是楼梯,你最好睁开眼睛走路。”

  她现在特别后悔:“能睁吗?”

  “能,人再怎么无耻,也不至于在楼梯上宽衣解带。”

  老鸨实在听不下去:“我们这儿价钱不低,都是要脸面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方才全是胡言乱语。

  “脸面?”温景行还是笑着,“都上花楼了,要的是哪门子脸面?”

  老鸨显然不想理他了:“玉笙还是在最头上那间屋子里。她那脾气,您回回来吃闭门羹,不如今儿换一个?何必非得一棵树上吊死呢?”

  “我劝你别多事。”

  老鸨连声称是,转身要走。

  “还有。”温景行道,“管好你的舌头。你这儿都是要脸面的人……可我也告诉你,你这楼上楼下所有人捆一起也惹不起我,听明白了?”

  等老鸨走远了,傅元夕才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楼下热闹成那样,怎么楼上空空荡荡?”

  “屋里呢。”温景行道,“眼睛就不用闭了,耳朵可以捂一下。”

  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傅元夕坚定道:“我话本子没少看!”

  温景行长长哦了一声,听着很有嘲讽的意味:“那随你。”

  最后傅元夕还是捂着耳朵走了一路,离最角落的房间还有一段路,他们却停下了。

  “你还有最后一次打退堂鼓的机会。”

  傅元夕偏过头不肯理他。

  “她叫姚玉,十八岁。”温景行沉下声,“她父母是勤恳本分的人,自己不识几个字,却肯花银子请人给孩子起名,不信什么贱名好养活的话。她琴棋书画几乎都不通,只是生了好样貌。来人都觉得无趣,渐渐便无人寻她了。”

  傅元夕垂下眼:“也是好事。”

  至少能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

  “不是。”温景行轻声道,“不是好事,这里不会平白养一个闲人。”

  他沉默了很久:“我猜她和兄长在东窗事发之前见过面,所以来寻她。自姚展用性命将张大人拖下水,想见她的人就没断过。”

  “之后呢?”

  “之后有人帮她换了个花楼待着——就是如今这个。她真以为没人认得她了,可改头换面哪有那么容易,只是有人暗中相助罢了。”

  傅元夕小声问:“既然能帮,为什么——”

  为什么不帮的彻底一些,至少别还在花楼这样的地方流连。

  “那人不是我,不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第一次见她就在这儿。”温景行道,“她戒心很重,你量力而行,若实在不成,我也在此先行谢过。”

  傅元夕点点头,又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问:“……我们明目张胆地说这些,真的没关系吗?里面的人听到怎么办?”

  她以为这些都是不可告于他人的秘密呢!

  温景行作出懊恼的模样:“刚刚忘记了,你说怎么办?”

  傅元夕:“……?”

  问她?

  她决定反问回去:“怎么办呢?”

  “这几间都是空的。”

  傅元夕一句“你怎么知道”尚未出口,就听前头的人用散漫又欠揍的语气道:“我给了银子,这连着四间,都不会有人,你要不要推门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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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女鹅给妈妈亲亲[摸头][摸头]

  第14章 山川两乡(十)

  坦诚相见的一刻来得措手不及。

  傅元夕敲过门进去,人还未站定,就听桌案前的姑娘笑了声。

  姚玉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盯得人浑身不自在才问:“你一个小姑娘,来我这寻欢作乐?真有意思。”

  傅元夕又低头去看她长出一截的袖口。

  “衣裳不合身都不打紧。”姚玉说,“这地方无论客人还是姑娘,早都成了精。话本子的里讲得女扮男装天衣无缝当不得真,身量这样小,一眼就被人看破了。说吧,找我干什么?若还要问什么三年前春闱的事,我只有一句话,你们认错人了。”

  傅元夕从小说哭就哭,将装可怜这项本领练得炉火纯青。她垂着脑袋,眼泪已经滴滴答答往下掉了:“我就说我不来,非得逼着我来。我来了又不管我,将我一个人仍在那儿就自己走了,楼下全是人,我怎么下去呀?我还不认路!”

  姚玉:“……?”

  怎么就哭了?

  “你别哭了。”姚玉皱起眉,语气却不自觉软了几分,“我又没欺负你。”

  “我哥哥今年被他们冤枉,在牢里待了好几天,回来心神不定的,再考时就——”傅元夕十分自然地哭得更凶了,“家里就想攀高枝,可我生得又不好,只能嫁那家世不错但身有隐疾的,我不想嫁呀!”

  傅元夕在心里给哥哥和爹娘各磕三个响头。

  姚玉拒人千里之外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同情。

  傅元夕接着哭,说话都有些断续:“那家好像三年前就有牵连,他就说带来我找你,要是能查清楚了,或许就能作罢。可一进门人就找不着了,不知又去见哪个小娘子了,当初还说什么……呜,转头却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姐姐,我命怎么这么苦

  呀?”

  她又在心里给此时正在隔壁等着的人磕了三个响头。

  “我在你门口望了楼下好半天,实在不敢一个人下去。”傅元夕垂着脑袋,委屈巴巴道,“只能先进来了。”

  “那、那你先稍坐一坐。”姚玉从未见过这样的哭法,眼泪竟真能断了线似的止不住,她递过去一张帕子,“擦一擦,别哭了。”

  从前家里弟妹都怕她,要哭也是咬着唇忍着,绝没有敢在她面前哭个不停的。姚玉活了十八年,从未见有人能哭得这么惨。

  其实是演过了,止不住。说哭就哭很方便傅元夕装可怜,但她但凡一哭起来,装哭也能变成真哭。

  姚玉只能手足无措地等她哭完。

  之后傅元夕没有问起春闱,她们仿佛只是在闲聊,说说少时的趣事,说说兄长弟妹。提起这些时,隐而不发的伤感和遥不可及的怀念纠缠在一起,笼在头顶挥之不去。

  第二日傅元夕再来,姚玉开门瞧见她,倏地笑了。

  “昨日你果然只是忽悠我的。”她笑道,“谁家郎君会把心仪的姑娘日日落在花楼?”

  傅元夕闻言连忙摆手:“那是我胡诌的!”

  姚玉不置可否:“你说是就是吧。”

  傅元夕还是未同她提起春闱。

  傍晚时分,细雨如丝,伴着摊贩吆喝着收摊回家的声音,日头也沉到云层之后,徒留急于归家的飞鸟在半空盘旋。

  姚玉放下手中的茶盏:“你想问我什么?”

  傅元夕垂下眼:“不想说就算了,我只去回一句无能为力便好。”

  “世上哪有人不想还亲人一个清白公道的?连我在这里苟且偷生,都是有人打点过的。不然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哪是我说一句不想,就真能不去的。”姚玉轻声道,“可我也不晓得,谁是好意,谁是虚情。我贱命一条,死了也无甚可惜,可若一时糊涂将兄长换来的一丝生机葬送了,我怎么去九泉之下见他们呢?”

  傅元夕点点头,沉默着没有出声。

  “所以纵然我挺喜欢你的,你要问的事我也无可奉告。”姚玉起身,算是向她下了逐客令,“请回吧,往后别再来这种地方,你一个小姑娘,真碰到事怎么办?”

  傅元夕停在门前,离开前自顾自道:“可仅凭你自己,如何分辨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难道带着这些心事进棺材?又或是真心的、假意的都倦了,前者另寻出路,后者杀人灭口。”

  “你想要的是这个结果么?我明日会再来一次,若你还是——我只能去回一句无能为力,有人帮你挡了这么久,既见不到成效,想必该撤了。人人都来寻你是因令兄高义,事情闹得足够大,可深受所害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你这样守口如瓶,最终什么都得不到,值得吗?”

  傅元夕出门时一直低着头,她莫名的很不开心。烦人的雨丝偏往人身上飘,气得她伸手去赶雨,雨丝只停了一瞬,依然固执地朝她发丝里钻。

  头顶的雨先停了。

  她抬头望见黛青色的伞面,很快又垂头丧气:“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

  “嗯,不要紧。”温景行道,“走吧。”

  傅元夕:“去哪儿?”

  “去吃饭。一整天了,你不饿吗?”温景行笑笑,“还是说你想淋着雨回家?”

  傅元夕坚定道:“这把伞你可以先借给我吗?”

  “不行。”温景行挑眉,“我只有一把伞,借给你了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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