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回廊很长,灯笼有些被风吹灭了,有些在雨中摇摇晃晃。
远处的小桥上有个与她一样睡不着的人。
傅元夕停下步子。
温景行听见动静,回过身问:“怎么半夜出门?”
傅元夕:“你不是也出门了?”
“有点吵,睡不着。”温景行问她,“你怎么回事?”
傅元夕面不改色:“我睡着又醒了。”
温景行笑笑,并未拆穿她:“好吧,那我们傅姑娘是有什么烦心事,睡得这么不安稳?”
好在他们离惠州很近,傅元夕可以随时拿想家当借口:“想外祖母了。”
她低头看着被雨滴撞出的一圈圈波纹:“有一年秋天,惠州下了很大的雨。我去院子里踩水玩,弄得浑身上下湿漉漉。我玩的时候忘乎所以,没想过万一我娘知道了怎么办,回屋打喷嚏时才觉得后怕。外祖母其实早就看见了,但还是纵着我玩,夜里给我灌了两碗姜汤,拿两床被子将我裹成个粽子,又抱在怀里哄了一宿。第二天她帮忙糊弄我娘,才免了我这顿打。”
温景行:“我祖母只会煽风点火,生怕我娘揍得不够狠。如今回想起小时候家里鸡飞狗跳,竟有些怀念了。”
傅元夕忽然问:“你从前玩过雪吗?惠州很少下雪,下了也积不住。”
“在沧州玩过,回云京之后觉得雪太小,没什么意思。”温景行道,“我们还在沧州时,我爹的身体还没有这么差,他陪翩翩堆雪人,被表兄用大雪球偷偷砸了。后来就不知道究竟在玩什么了,总之最后都很狼狈。”
傅元夕:“冬天找翩翩和楹楹陪我玩儿。”
温景行:“我也可以陪你玩儿,为什么非得找她们两个?”
雨渐渐小了,打在伞上不再作响。
“沧州的雪年年都很大,遍地银白时,我娘就会去打仗。她很厉害,几乎从无败绩。”温景行轻声道,“但我爹好像——至少在我记忆里,他只去过一次。大多数时候都在家教我们读书,或是去校场练兵。”
他停了很久:“他上战场的那一年,就是惠州赵康老将军重伤那年。”
那一年雪下得很大,抬头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天气太冷,收成自然不好,北戎的牛羊喂不饱,于是兴兵来犯。
母亲久久未归,他那素来沉稳的父亲在书房看了半宿舆图,第二日带兵走了。
上元前日他们一并归来,全家人高高兴兴挂了灯笼,上街去猜灯谜。傍晚时温景翩说要堆雪人,父母便笑着应了。
然而第二日温朝一病不起,吓得他们在门外手足无措,像做错了事。
温景行牵着妹妹,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只是风寒。”关月揉揉他的脑袋,“养几日就好了。”
但明明不是。
他从未见过叶姨那样如临大敌,亦从未见过母亲哭——然而她分明在转过身时偷偷抹掉了眼泪。
他们都看见了。
后来每一年的冬天,父亲再没有陪他们玩过雪了。
那天夜里表兄在雪地里发疯似的习剑练枪。
关月将跪在雪地里的少年抱进怀里,听他崩溃又无措地大哭:“小姑,是我太没用,总想偷懒。”
如果他认真一点,是不是可以早点接过重若千钧的担子?可以护佑这个教他读书习武的人百病全消,长命百岁?
“叶姨后来说,那一回她是从阎王手里抢人。”温景行苦笑,“我那时其实还有别的心思。除却害怕和担忧,我竟然在想为什么一个在旁人口中战功赫赫的人,身体这么差?为什么冠以镇北二字,却未见他常常征战沙场?”
这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但多年深埋于心底。
傅元夕将伞抬高一点,仰起脸看着他:“然后呢?”
“直到我们离开沧州,他再没有上过战场。每年冬天落第一场雪时,他和我娘会并肩在檐下看很久,但第二日定会生病。”温景行垂下眼,很久才道,“表兄能独当一面时,我们便到了云京,然而一入冬他还是咳嗽、发高热,母亲这才在越州买了院子,冬天过去养病。”
傅元夕轻轻扯他衣角,似是安慰。
“你少时既看过我娘的功绩,大概对我爹从前那些传奇般的故事略知一二。我其实一直没法将故事里那个人——”
温景行沉默了很久:“毕竟在我印象中,他大病小病不断,更像书里说的文弱书生。”
云京春日多雨,有人非要附庸风雅在酒楼吟诗作对,将温景行一并拉了去。
那年他十七岁。
不知是谁起了头,席间忽然谈论起他爹娘的旧事来。温景行听得很不舒服,但碍于礼数,未曾拂袖而去。
然而这些人越说越过分,最终竟扯到名不副实上来,说他祖父会讨媳妇,他爹也一样,功名声望都是抢了家里女人的,合该为人耻笑。
温景行不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但他的确没有反驳。
而后关月发了他记忆里最大的一通火。他跪在阶下,第二次看见素来要强的母亲掉眼泪。
被小雨淋得发懵时,温景行想,他其实是想反驳的,但他竟不知从何说起,他从未见过旁人口中所描述出的那个人。
雨似乎忽然停了,他抬起头,看见父亲。
“起来吧。”温朝似乎很平静,“你妹妹吓着了,去哄哄她。”
温景行被他扶起来,下意识地先道了歉。
温朝一怔,旋即温和地笑笑:“所谓不知者不罪,不怪你。”
温景行被塞了一把伞,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远去。
“后来再没人提过这件事,仿佛它没发生过似的。”温景行低头,良久才道,“在这件事上,我的的确确很混账。”
傅元夕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为什么不问呢?”
温景行一怔。
“如果是我,我大概也会这样想,这并不怪你。”傅元夕道,“我爹在家这几年我也这样想过,甚至觉得他配不上我母亲,但我又很爱他。我自己纠结好久好久,直到有一天我问起战场是什么样,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久,我才知道他在外面吃过苦受过罪,是旁人眼中很厉害的人。”
她笑着弯弯眉眼:“血脉相连,哪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温景行看了她很久:“我同你说这些,是想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曾有过怎样的不堪。你说觉得我很好的时候,除却欣喜,更多的是不安。”
他侧首避开她的目光:“……你眼前这个人,既称不上才学过人,又心有不堪,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明知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却还是在日复一日的所见中心存疑虑,甚至将最尖锐的刀锋对准过最亲近的人。”
傅元夕垂下眼安静地听,久久未曾言语。
“傅姑娘。”温景行郑重道,“我如今是真心想娶你,自该坦诚以待。”
傅元夕抬头看他:“我明白。”
温景行低头笑笑:“我不似魏弘简般是正人君子,或许连你最讨厌的那个人都不如。”
细雨坠在伞上的声音微弱而清脆。
温景行看向她清亮的双眸,轻声道:“……这是我今夜不安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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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第41章 相知远近(三)
这场对话最终以傅元夕很不解风情的“你怎么比我家半夜不睡觉的猫还多愁善感?”告终。
第二日傅元夕趴在李楹膝上补了半日觉。
李楹摸摸她的额头, 疑惑道:
“没生病呀?怎么困成这样?”
温景翩小声回答她:“昨天整夜都和我哥在外面吹风。”
李楹:“在下雨呢,他们两个疯了?”
“我本来有点怕黑,想去找你。”温景翩道, “看见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的,我就很自觉地回去了。”
李楹:“……”
她不太能理解雨夜谈心。
马车恰好颠了一下, 傅元夕揉揉自己睡酸的脖颈,一抬眼对上两道满是兴奋和期待的目光。
傅元夕:“……?”
李楹:“你们大半夜在说什么呢?”
傅元夕一怔:“在屋顶说话, 你们也能听见?”
李楹啧了声:“还爬屋顶?”
傅元夕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眼见糊弄不过去, 她干脆掀开车帘, 追问淮川那金桂香囊的下落。
淮川在得罪世子和得罪未来世子妃中纠结了一小会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者。
这应该算是抓住了个小尾巴?傅元夕盯着手里的金桂香囊出神。
“算的。”李楹木然道,“惹你生气的话, 你可以用来威胁他。”
傅元夕一惊,回过神小声道:“我说出来了?”
“嗯, 一直自言自语。”李楹顿了下, 很不顾她死活地接着道,“还傻笑。”
傅元夕:“……我要去骑马。”
等她风似的不见了,李楹望着随风晃动的车帘, 颇无语道:“她这是害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