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把丑老虎戴在身上。”傅元夕小声抗议,“丢人。”
温景行假装没听见。
傅元夕开始假装生气:“你明明听见了!快取下来!”
这一句声音稍稍有点儿大, 秦思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傅元夕当机立断:“外祖母, 他欺负我。”
李楹在后面小声跟哥哥说:“在自己家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变得有气势了呢。”
李勤面不改色:“管好自己耳朵,小孩儿少听。”
李楹吐吐舌头:“就听。”
她立即拉着温景翩悄悄往前凑了几步。
“我不想送给你了。”傅元夕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你还给我。”
温景行捏捏老虎耳朵:“送人的东西还能往回要?”
傅元夕一噎:“我是被风吹得不太清醒,反正现在不想送你了。”
温景行:“可你刚刚还说它丑。”
“是啊。”傅元夕点点头, “那么丑, 你肯定不喜欢对不对?”
温景行诚恳道:“还行。”
傅元夕:“……”
她不仅想揍他,还想咬他了。
“别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温景行笑笑,将那只憨态可掬的老虎取下来交给她, “这个你既要回去了, 改日记得送一个新的。”
傅元夕:“送你只狐狸。”
“行。”温景行旁若无人道,“是你送的都行。”
李勤将两个妹妹往后扯了扯, 等前头的人离他们稍有些距离了才说:“离远些,看了心烦。”
李楹小声拆穿他:“明明自己看得也很起劲……”
他们离得有些远了, 听不清前头的人说话。但可以瞧见傅元夕捏着小老虎说了什么,似乎很不情愿,随后温景行笑了, 俯下身在她耳边回了一句,傅元夕的脑袋就垂得更低。
李楹捂着自己的眼睛,很绝望道:“我究竟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出门?”
李勤无语地望着天。
谁能想到这祖宗出个门还不忘叫上心上人呢?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大抵是温景行身边那几位长辈素来形影不离,但凡离开云京都是一起走的。
家学渊源……以后他出远门能叫上太子妃吗?
进屋前一瞬,傅元夕很嚣张地抬高下巴,嘴上不饶人道:“我才不会给你送新的,你想都不要想!”
秦思齐终于忍不住,清清嗓子道:“酒酒,来者是客。”
傅元夕:“……”
他什么时候拿自己当过客人?
大家坐在一起,无非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事。秦家人与他们本不熟络,到最后便无话可说,只能一时叫喝茶,一时又叫吃点心。
但主人家不好赶客,温景行若说要走又显得太生分,于是李勤自觉地起身,向主位上的老人行了礼道:“叨扰多时,我们这便告辞了。”
“家里院子虽不大,却还容得下几个人,绝没有叫客人去住客栈的道理。”傅元夕的舅父道,“自家的丫头我心里有数,想必一路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昨日都叫人收拾好了,不如就在家住几日,容我们答谢一二。”
“楹楹和翩翩自然无妨。”李勤顿了下,温和笑道,“我和霁安就不便了,城中客栈很好,若住不起了,晚辈再上门来讨银子就是。”
傅元夕的表情一时很难以平静,任谁听见当朝太子这么说话,都得震惊一会儿吧?
温景行:“确如子正所言,且晚辈还需拜访家父在惠州的旧友,实有不便。”
傅元夕用疑惑的眼神问他:前几日不是说要住?
秦思齐颔首轻笑道:“那这丫头要不高兴了。”
“外祖母!”
“楹楹,翩翩。”李勤叫她们,“我们先走,想必长辈还有话要问。”
温景行:“……”
这话说得未免太直白。
三个姑娘正依依不舍泪眼相看,仿佛马上要生离死别似的。一听见人叫,李楹和温景翩各自眼巴巴望着哥哥,傅元夕巴巴望着外祖母。
秦思齐见状道:“不如让这两个姑娘留下和酒酒一起吧,我瞧她们心里藏着鬼主意,不定要去干什么坏事呢。”
李勤闻言笑:“那便叨扰了。”
上一刻还要掉眼泪的姑娘立时笑得分外灿烂。
李勤:“不过此时你们两个还是随我出去,切莫妨碍长辈问话。”
先时还很吵闹的屋子霎时静下来。
傅元夕的表兄表姐左看右看,对上父母和祖母“你们怎么还不走?”的眼神,很有眼色的迅速消失了。
只剩下温景行和傅元夕两个小可怜如坐针毡。
真是很煎熬。
他们对视时,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害怕和绝望。
方才进屋,他们一头一尾坐了相距最远的两个位子,人多时瞧不出,此时看着很突兀,仿佛他们不熟似的。
秦思齐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离那么远作什么?”
他们默默挪得近了些。
秦思齐莫名觉得这一幕很眼熟,像她当年坐在上首跟人“谈”生意,吓得一群人鸦雀无声。
她揉揉额角,尽量让自己笑得温和些:“既已定了亲,想是我那女儿女婿点过头的。
昨夜我问这丫头话,她怎么都不肯同我说,只是一个劲儿哄我,尽说好话。那我便问你吧,姓甚名谁、家世几何、父母都做什么、兄弟姊妹有几个?”
温景行立时起身,礼数格外周全:“晚辈温景行,见过秦老夫人。我父母,额……领兵打仗。”
秦思齐挑眉:“父母都领兵?还姓温?天下大抵不会这么巧的事。”
傅元夕小声:“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还真是啊。”秦思齐笑笑,“令尊的名字当年在惠州可谓如雷贯耳,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让我们这小地方得了数十年太平,惠州人人念着他的恩情,我年纪虽长,却受不起世子的礼。”
“老夫人言重。”
“说起来,令尊当年还于我那女婿有重恩。世间万事,当真逃不过一句缘分。”她稍顿,话锋一转,“酒酒兄长虽高中状元,但尚不至于一朝成了新贵。世子这样的家世,酒酒见一面说句话都难,是不是她横冲直撞惹上什么麻烦,才与世子有了牵连?”
“她在云京为了父母兄长谨言慎行,从未有什么不当。是晚辈有事相求,傅姑娘不计前嫌,施以援手。”温景行很诚恳道,“亦是晚辈一见倾心,傅姑娘原都不愿理我,是晚辈死缠烂打,连哄带骗地忽悠了您外孙女。”
傅元夕:“……?”
真能胡诌啊。
但她外祖母好像很吃这一套,难道外祖父当年也这样?
“令尊身体如今可还好吗?”
“养了这些年,好多了。”温景行道,“但还是不便远行,惠州有余事未了,晚辈这才有机会来拜会秦老夫人。”
“倒很坦诚。”秦思齐道,“我还当你会说,是专程陪酒酒来见我的。”
“家中尚有事未了,惠州路遥,自然是有正事才会来。”温景行稍顿,“若无此一行,婚期将近时,我会同傅姑娘一道来请您。”
“你一口一个傅姑娘,可不像定了亲的。”秦思齐玩笑道,“小字当着人一时叫不出口,叫元夕也行呀。”
温景行:“……”
秦思齐问外孙女:“你叫他什么?”
傅元夕如实:“世子。”
秦思齐很怀疑:“你们真定亲了?”
傅元夕:“真的。”
“心甘情愿?真不是被人逼的?”
傅元夕点点头。
秦思齐平复了一下心情:“你外祖父还没定亲时,就一口一个昭昭叫个不停,你们——可能是外祖母老了。”
她其实还有些话要问,但碍于对方身份,竟不知合不合适问出口了。
温景行看出她为难:“老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这丫头是我从小疼到大的,没指望她攀高枝。”秦思齐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话有歧义,“我们家酒酒是最好的,但家世一则是世人所见,无论她多好,都会因此被些许小人奚落。我如今瞧着你们很好,也盼着你们诸事顺遂白头偕老,可世间不少知慕少艾到相看两厌。”
她停了很久,一片拳拳爱护之心:“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秦家束手无策,帮不上她。”
温景行:“我——”
“世子无需同我许什么诺。”秦思齐道,“人心瞬息万变,诺言是最做不得数的。若真有那一日,还望世子思及当初真心、念及她奋不顾身,万勿薄待。我这把老骨头若还在,愿去接了她回家,不给世子添堵。”
傅元夕鼻头一酸:“外祖母。”
“之后种种,确非今日一诺能定。”温景行道,“但无论日后如何,晚辈会竭尽全力,不令她难过。”
“真能不难过便很难得了。”秦思齐轻笑,“我这把年纪真心假意倒还分得清,我信世子今日情真,亦盼着你们风霜与共,琴瑟和鸣。唯望若有一日离心,世子能念及今日所言,宽待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