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也笑:“姚兄素来爱书如命,难怪老师喜欢得紧,年年都得头筹!日后飞黄腾达,还望你提携一二呢!”
他似乎面皮很薄,低着头很局促:“不敢当……只希望莫要白忙活一场,让母亲失望。”
另一人又道:“还没考呢!这么垂头丧气作甚?不如想想若一朝榜上有名,最想干点什么?我反正第一件事便是去最好的酒楼快活一场!读了这些年书,快将我憋死了!”
众人都打开话匣子,一时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读书这么多年能为什么?自然是做官!老子考中了第一件事便是回家去!让那些乡巴佬狗眼看人低!”
“喝酒啊!届时咱们一道!”
“这些都不打紧,先娶个媳妇最重要!”
“就你这模样,哪家的姑娘瞧得上你?”
一番笑闹之后,终于有人想起在一旁不出声的人:“姚兄,你呢?”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等安定下来,将家人都接过来。先给我娘看病,之后给妹妹找个好人家,我若能做官,大约就不会再有人看不起她;送弟弟去最好的学堂,看着他长大成才;还要给小妹做一身新衣裳,她自小没穿过新的,都是捡哥哥姐姐从前剩的,我得给她用最好的料子做一身新衣裳。”
“光想着家里人,你自己呢?”
他愣了愣,随后低下头笑得温和:“只要往后母亲和弟妹能过得好,我自然就会好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面上身上都是灰,却有一双满怀希冀的眼睛。他转身时没有留神,将满手的灰都蹭到了身后姑娘的衣裙上。
他忙不迭地道歉,得了一句温温柔柔的“不妨事。”
温景念看着面前的人,弯弯眉眼:“该祝公子榜上有名才是。”
他愣在原地,等人走远了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自己身上仅剩的那点儿碎银都塞进临行前母亲绣的钱袋子里,艰难地穿过人潮追上去。
温景行看着他,将他递来的钱袋子推回去:“离春闱还有日子,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他说什么都不肯,温景念只好接过来——钱袋子在手里没什么分量,恐怕连半边衣袖的料子都买不到,但与他而言,已是所有。
“不过洗个衣裳的事,又没有坏,要不了这许多。”温景念打开钱袋,捡了最大的几块碎银交还给他,“祝公子得偿所愿,青云直上。”
他闻言笑得明朗如日光:“承姑娘吉言。”
这便是他们短暂如朝露的萍水相逢。
对面的当铺门前空无一人,温景行却想起去年秋天的大雨:“……我曾在这里,见过那位探花郎。”
李勤一愣,旋即明白他口中的“探花郎”指的是那位姚姓书生:“你见过?”
“三年前我见过他一次。”温景行稍顿,“去年才入秋时,我也曾见过他。就在这里。”
“这酒楼可不便宜,他——”李勤骤然明白,“你在当铺见过他。”
“我彼时以为,他或许是为生计而来。”温景行道,“可他大约也没什么能当的了。探花啊,殿下,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你猜他为什么来呢?”
李勤惊得站起身:“他——他——!”
“春闱之后,他母亲就病死了,才十六岁的妹妹看着幼弟小妹生病挨饿,将自己……卖了。”温景行垂下眼,“家里的书信全都未能到他手中,他一心想着多少挣些银钱回去,但有张延琛授意,无果。家里那两个小孩无人照拂,发高热时便没有熬住,他回到家,面对的即是家破人亡。 ”
李勤沉默。
“于是这个读书人怀着必死的心,要同张延琛拼命。”
他的确很有本事,靠着一点蛛丝马迹寻到一间当铺,知道了那个害他至此的人叫张延琛,是他们从前以为遥不可及的尚书大人。
但似乎也仅仅是这样。
他将满腔的愤怒和委屈付诸纸上,但敲不开本该护佑百姓的父母官的门、敲不开高门大户的门,也叩不动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同窗的门。
阖家团圆的除夕夜,有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丢掉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跪在被大雪怀抱的街道的恸哭。
而后他晕倒在漫天大雪中,毛茸茸的雪花铺在他身上,像过冬的新衣裳。
路边卖馄饨的夫妻第二天发现他,给他请大夫、煎药、照看。他醒来还是很有礼数地道了谢,将自己身上仅剩的一点儿碎银给他们:“或许不够,请您收下。”
他没有接受夫妻两要给他的厚衣裳,只拿了一点儿干粮,一深一浅地走在新年的大雪里。
他长在洛州,听着安定侯和镇北王的传奇长大,于是他怀着最后一点儿希冀,鼓起勇气敲响王府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小侍女,见到他似乎很奇怪:“你找谁?”
听她说要见自己主子,未曾疾言厉色,只是诚恳道:“每年冬天王爷和王妃都不在的,他们在江淮。郡主在书院,世子跟着谢侯爷办差去了,你开春再来吧!”
他向她道过谢,游魂一般走在热闹的街市中。
他将千辛万苦得来的罪证都烧掉了。
既是徒劳,何必负隅顽抗?
可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他又不愿意。
意识渐渐模糊时,他目中一片鲜红,耳畔是吵闹的惊呼。
一条人命,能不能掀起哪怕一丝的波澜?
谁知道呢。
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和家人团聚,结束这辛苦又荒唐的一生。
温景行将温热的茶水洒在窗边:“子正。”
李勤看着他。
“那个时候没能帮上他,我真的过不去。”温景行道,“所以即便以王府今时今日的境地,我涉足朝堂太深会招致猜疑,舞弊一事,我也定要同他张延琛论一论世间的是非善恶。”
第5章 山川两乡(一)
李勤颔首,而后又问:“我们如今盯着会不会太晚?满城风雨之下,他多少会收敛一些。”
“收敛?”温景行道,“殿下,你当真是在宫中待久了,真以为能高中探花的人是傻子了?”
李勤一怔:“这个时间……确实很微妙。”
“银子都收了,哪有不办事的道理?”温景行稍顿,“即便咱们张尚书想当一回缩头乌龟,也得今春来求他的人愿意不是?纵然将银两退还,谁知道人家会不会将他那些烂事捅出去,还不如彼此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硬着头皮将事办下去。”
“如此这般,的确能留下点把柄。”李勤道,“可他既然谋算至此,又为何要将自己费尽心思得来的罪证都烧了?”
“人已经没了,为什么烧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温景行示意他看当铺的方向,“来了。”
李勤时常觉得,他父皇教孩子的水平是远不及镇北王府的。尽管无论写文章还是比武他都比温景行强上许多,但一到需要多动脑子的时候,他十回里有八回跟不上自己这个朋友的思路。
譬如此时。
李勤迷茫地望着楼下:“什么来了?”
温景行:“……”
“你别这副表情!”李勤坦然道,“打小我脑子就转得没你快,但胜在谦虚好学!”
“方才进当铺那人,殿下瞧见了吗?”
“瞧见了。”李勤道,“怎么?他不对劲?不应该啊,这种事儿只能叫亲信来做,张延琛的亲信化成灰我也认得。”
温景行:“……”
“我脑子笨,你有话直说。”李勤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别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学伯父学得又不像。”
温景行的重点难得跑偏:“我爹在你心里是这样的?”
“倒也不是。”李勤道,“毕竟伯父的学问是实打实的,看着就很高深。不像你,是半吊子,一眼就看破了。”
温景行沉默,而后道:“风口浪尖上,张延琛不会直接沾上关系。但这人是他门生的近侍,从小养大的那种。”
“家养的终归可靠些。”李勤想了想,又问,“可若一朝东窗事发,凭门生这层关系,张延琛也难辞其咎。”
“若到那一步,这人便会替他顶罪。”温景行道,“总之咱们张尚书清清白白,和舞弊一事绝无干系。”
李勤顿时觉得头疼:“想是他手里捏着人家什么把柄……我们能收买这人吗?”
温景行看他的眼神里都含着奇怪:“那就劳烦殿下先将张延琛手里的把柄处理了。”
李勤:“……”
他又试探着问:“那派人盯着?”
温景行应了声好,盯着他看了好久:“殿下,咱两究竟谁作主?”
“我。”李勤讪讪道,“但其实你来作这个主我也没什么意见。还有,在外头你就叫子正,成天殿下殿下的,我听着都烦。”
“总之你盯紧一点儿。”温景行道,“能插个人进去最好。”
李勤几乎想翻白眼:“你说得轻巧,上哪儿找个信得过又合适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