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出门不戴什么帷帽,惠州的人善良也朴实,见到她只是有些同情。直到她去等兄长,抱着小猫迎面撞见同样下学的陈铭。
他放肆地大笑,问她怎么不在左边脸上也画条虫子。
那其实并非嘲笑,傅元夕知道。
但那时她对面又那么多人。
怀里的小猫似乎觉察到她的无措,喵喵叫个不停。
她听见很多人窃窃私语——或许人家并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只是在议论今日所学;又或许没有人在笑她,但那数不清的、好奇而怜悯的目光却令她挪不动步子。
直到刺眼的阳光被人挡住。
“陈铭。”她那大病方愈的兄长护在她身前,“明日午时前,请你登门致歉。若你不来,我们这交情便算到头了。”
陈铭傍晚登门时傅元夕没有去,等他好不容易在灰沉沉的天色里寻到她,傅元夕已经不生气了。
他再三道歉,说自己混账,对面的姑娘始终用一双平静的眼眸望着他。
“我没有生气。”傅元夕说,“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陈铭垂头丧气地离开,之后除却长辈在场,他再未见过她不戴帷帽的模样。
回想起这段旧事,傅怀意在心里将他骂了一万遍:“陈铭他——”
“我不想理他。”傅元夕道,“我知道母亲喜欢他,以为当初不过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我也知道他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什么稀罕玩意都拐着弯拿给我是什么意思。”
她说得很坚定:“但我讨厌他。”
“哥哥知道。”傅怀意轻叹,“我不是要当说客,只是你的婚事……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心疼你,但不会全由着你的性子。你若一直没个主意,再讨厌他也没用。”
“知道啦!”傅元夕瞪圆眼睛威胁他,“要是陈铭榜上有名,你却没有,我会气死的!我哥必须压在他头上!能不能做到?”
傅怀意失笑:“……能。”
傅元夕很满意:“到时候我必要去他家门口好好放一通炮仗。当初想着怎么也不能这么倒霉,到了云京还同他是邻居,这人怎么狗皮膏药似的?”
“以陈铭家里的积蓄,不至于沦落到这小巷子来。”傅怀意道,“想是他先斩后奏,自己做得主。”
—
傍晚时分,陈铭登门,说是来寻傅怀意。
傅元夕恨不能立即飞出家门,但脚步才挪动一点儿,就被母亲一眼识破,停在原地不敢动了。
他们装模作样谈了会儿之乎者也,她娘笑眯眯要留人家用饭。
一顿饭吃得傅元夕如坐针毡,好容易将客人送走,她对着快黑透的天直叹气。
据传言,她娘,秦舒,当初是惠州很出名的美人——当然这话是听她那不靠谱的爹傅大明说的。
听听这名字,可见她爹是个大老粗,似乎是他出生时天光大亮,于是取名为大明。傅元夕很疑惑,那要是生在黄昏时分怎么办呢?叫傅大昏吗?
年幼时的她并未得到答案,但深知母亲知书达理,父亲才疏学浅,仅仅是拿着一本书每个字都认得罢了。
好在她和兄长都更像母亲。
爹娘每每斗嘴,都爱提一提当年。诸如:当年老娘怎么看上你、当年老子勇武无敌、当年你送的野花有毒之类的。
听得多了,傅元夕拼拼凑凑出一对磕磕绊绊的冤家来。
小时候她还想着去劝架,后来终于明白,他们乐在其中。
她和哥哥最喜欢捧着糖糕在门口听热闹。
总而言之,傅元夕觉得,她娘大约是以为吵吵闹闹能如他们当年一般吵出感情。
平心而论,陈铭对她其实挺好的——除了嘴欠。咬咬牙她能一狠心嫁了,但她实在害怕他那个处处瞧不上她的娘。
傅元夕越飘越远的思绪是被母亲唤回来的。
秦舒长长叹了一声气。
这是要跟女儿谈心的意思,父子俩立即没了影,留下傅元夕独自承受母亲由一月一次变为五天一次的例行劝嫁。
“酒酒啊。”她在心里同母亲一起说,一字不落地重在一起,“你也不小了,自己的婚事该好好想想。陈铭虽然嘴巴讨人嫌了些,但一向对你很不错,你哪来那么大的气性?”
这时候傅
元夕一般不吭声。
于是她娘不出所料地接着说:“你一个姑娘家,为了救什么猫,脸上落了疤,哪还能容你挑三拣四呢?”
傅元夕小声辩驳:“……那是我从小养大的猫。”
“可你救出来了也没多活几个月不是?”秦舒皱着眉,“反而将自己搭进去,姑娘家的容貌多要紧?咱家又没那个本事遍访名医,你瞧瞧先前来提亲的那些,歪瓜裂枣,看着都来气。陈铭好歹家世清白,嘴巴是讨人嫌,可心眼又不坏,人又上进,心里还想着你,这就很好了。”
傅元夕耷拉着脑袋:“……可我讨厌他。”
“那你找一个你喜欢的来!”秦舒忍不住发火,“我姑娘什么模样我清楚!没有这道疤是一等一的美人,可你当初偏要去救什么猫!如今这个瞧不上那个看不起这个的!你跟着年纪一起长的只有脾气是不是?”
傅怀意恰到好处地敲响门。
他还没开口,秦舒就冲着他道:“回回你就向着她!一见我发火就进来打岔!她要是嫁不出去,你养她一辈子吗?咱家里又没门路!就算你榜上有名当了官,那点儿俸禄养得起吗?”
兄妹两一齐低着头挨了好半天骂。
夜里傅元夕睡不着,偷偷溜去院子里吹风。
傅怀意拿了半包蜜饯来找她:“娘一向都这样,说狠话最厉害。”
“我知道。”傅元夕声音很轻,“她是担心我。”
“真嫁不出去也没什么。”傅怀意道,“哥哥和嫂嫂养着你。”
第4章 草长莺飞(四)
今春细雨不断,很少有整日的大晴天。李勤从半开的窗看下去,小雨将摊贩浇得措手不及,纷纷忙着撑伞躲雨。
温景行将两人的茶盏都斟满:“殿下不去为国分忧,却成日同臣在这里喝茶,陛下竟没训您吗?”
“你每回见我都要先阴阳怪气几句是不是?”李勤道,“灵隐寺后来我又派人去过,除却几片烧得什么都瞧不见的纸,没旁的东西,连那小和尚都不见踪影了。”
“不见了就差人去找。”温景行道,“春闱将至,张大人瞧着很憔悴,往年这个时候他一向春风得意。想那和尚是带着账本跑了,而非为人灭口,这是个好消息。”
“买官这事儿无论哪朝哪代,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真追根究底,得将半个朝堂送进大牢。”李勤轻叹,“可这张延琛委实太过分了些,连一甲的探花郎都敢换。人一家求告无门,索性今年春闱前在他尚书府门前一头撞死了。你说那读书人对自己也是真狠,父皇已然知晓此事,只等着找足了罪证钉死他张延琛。既忍了近三年光景,怎么就不能再等几日?”
温景行透过如织雨幕看向天际:“读书人,终究有几分宁折不弯的骨气在身上。”
“骨不骨气的另说。他既有赴死的勇气,却没留下什么能直指张延琛的证物,但靠一封血书就想拉吏部尚书下水,未免太天真。”李勤一想就直发愁,“如今张延琛三言两语,非说此事是有人蓄意陷害。又在春闱的节骨眼上,父皇没有实打实的罪证,实不能轻易将他如何,否则吏部一乱,岂不是害了今春的考生?”
温景行笑笑,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殿下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希望我回家去劝劝我那油盐不进的爹娘和祖父母,去贺老先生跟前说个情,来为今年春闱坐镇。”
李勤尴尬地笑了笑,面上全是被人戳破心思的心虚。
“子正。”温景行道,“贺老先生亦是陛下当年的老师,他如今年过八旬,今春这天气,考场得多折磨人?老人家哪里受得了?且我爹娘都是武将,若真是他们一开口贺老先生就来,又不知旁人心里会想什么了。”
“我并不是……”李勤自知一时情急下说错话,“可张延琛如今这样,无人敢为春闱坐镇,都怕被他牵连。我是急糊涂了,你别见怪。”
温景行未作声,只是盯着正对面的当铺。
李勤的目光便也跟着他一齐看过去,他自觉刚刚说错话,于是故意问了句很蠢的话:“额……你今日是专程叫我来看当铺的?”
温景行闻言笑:“自然不是,殿下再等等。”
雨幕最容易将人的思绪带远。
那年寒窗苦读却败给诡计的可怜人姓姚。
温景行对他,其实比李勤要熟悉一些。三年前的春天,才真真是个草长莺飞的好天,他陪阿姐踏青归来,正遇上赶考的书生。
那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眉眼生得端正又干净,面容被乡野的太阳晒成不太均匀的小麦色,却用崭新的料子将书卷包了一层又一层,有人问时笑得质朴,很不好意思似的挠挠头:“想着春日多雨,怕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