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人清正廉洁这么多年,将上上下下几乎得罪遍了,他再不走,只怕要没命。”温景行道,“去端州当个父母官,比搅在浑水里要好。张延琛接手吏部时也是难得的好官,可吏部是什么地方?年年春闱、考绩,真能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有几个?且那并不是什么五斗米,而是真金白银,实打实的好处。”
“朱洵……这位前尚书大人,离开前曾来同咱家那二位喝过酒。”温景念稍顿,“似乎是来道谢。”
“当初他想走,但人人怕他捏着自己的把柄。”温景行笑道,“爹和娘那年难得应了一回宫宴,同陛下说了许多弯弯绕绕的话,很委婉地给朱大人求了个情。听太子殿下说,陛下那天盯着御书房的那张弓出了一宿的神,他不敢出声,又不敢走,只好陪着站了一宿。”
“陛下不想放,是因朱大人刚直,这种刚直于陛下而言难得,至于他在吏部这般行事会树敌还是寸步难行,实不是陛下要考量的。”温景念垂下眼,“这么多年,陛下对我们是很不同的。从前的事并非秘密,想是当年有些情分,爹娘一直有意避开政事,除非陛下开口,否则绝不多说半个字。情分这东西虚无缥缈,为国分忧的事要尽心,但无须太拼命,你明白阿姐的意思吗?”
“我明白。”温景行笑笑,“阿姐,你真该去做官。”
温景念没有应他,过了很久才道:“当年你在学堂好好的,陛下非要你去和太子殿下一道,爹和娘本来都不愿意,不知进宫一趟陛下说了什么。竟又应了。如今既是君臣,又似友人,其中分寸你心里要有数。”
“知道了。”温景行才想起她说过今日要出门,“你不是要出门吗?又不去了?”
“他今日有事。”
“真有事吗?”
“天晓得。”温景念道,“与我又没什么干系。”
温景行沉默良久:“阿姐似乎很不待见他。”
“没什么待不待见的。”温景念道,“这门婚事本就是为了不与天家扯上干系才定的,我同他实在没什么情分可言。”
温景行低下头:“阿姐要是喜欢他便罢了,可你……他哪里配得上阿姐。”
“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小姑和姑父将表姐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里养大,如今她在王府不高兴,他们却没有一点办法。”温景念道,“我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了,还能有人撑腰。若在天家,难道你们上门去给我出气吗?”
“你姐姐像是会受委屈的样子吗?你垂头丧气作什么?”她温温柔柔地笑,“虽然这么说好像不大好,但好在他母亲临近婚期时一病不起,如今为守孝拖了三年有余,容我在家又胡作非为这么久,已然很好了。你已过冠年,阿姐与你一般大,这门婚事若不成,只怕日后——”
“爹和娘成亲就很晚。”
“我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温景念轻声道,“景行,人哪能事事如意?亲事是儿时定的,他若没什么大错,退了这门亲便是我们理亏。你相信阿姐,纵然不喜欢,我也有法子能让自己过得好。”
“阿姐。”温景行道,“我只是希望你高兴。”
—
东宫相邀时近傍晚,酒楼人声鼎沸,上下都热闹成一幅盛世画卷。
“霁安。”
温景行还是恭敬地向他行礼:“太子殿下。”
“你非得在外头也这么装模作样吗?”李勤看着他,不知第多少次感慨,“你瞧伯父伯母取名字,再看看父皇,非说本宫小时候看着不聪明,希望勤能补拙。你瞧瞧?这像亲爹说的话吗?”
温景行闻言笑:“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
“你少在这里和我打官腔。”李勤道,“回回都要先装模作样好一阵,也不嫌烦?”
“倒确有一事要问你。”温景行稍顿,“梁砚修近来忙什么呢?”
李勤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人是谁:“……你姐姐那个娃娃亲?他今年方出孝期,临近春闱,大约在读书吧。”
“我怎么听说他没忙正事。”温景行道,“孝期的尾巴上还去了歌舞坊。”
“是有这么回事……”随后李勤了然道,“你这就是给我递话。行,我替你把这话传给父皇。不过他再偏心,也不能连这种事都管。”
“自然。”温景行斟好茶递给他,“他的把柄一抓一大把,不劳陛下费心。”
李勤饶有意味地看他半晌:“伯父伯母天天想着怎么避嫌,你倒把我当传话的用得利索。”
“殿下,君臣有别。”温景行看着他,“我当你是朋友,请你援手。他们回避,是为了全陛下的情分,而我今日以友人的名义请你相助,是为我一母同胞的长姐。”
李勤讪讪道:“我随口一说,怎么忽然这么正经?”
“殿下,这世上十之八九的事,我都不会求你。纵然你其实并不介怀,但作为朋友,我也不该难为你。
“温景行道,“余下那一,是父母姊妹,为他们,我可以不计代价去做任何事。”
李勤眉心微动,想起昨日傍晚抓着他的衣角不放,将鼻涕糊了他一身的小姑娘。
“父皇同我说了许多他当年在沧州的旧事。”李勤道,“他始终将他们当作亲人,梁砚修的事我猜他知晓,只是盼着你们能自己去说罢了。”
“殿下,君臣有别。”温景行神色很郑重,“他梁砚修若是个正人君子便罢了,即便不喜,也好过盲婚哑嫁。可惜他不是,他在孝期饮酒作乐,身有婚约却流连花楼。这样的人,休想碰到我姐姐一根头发。”
第3章 草长莺飞(三)
傅元夕今晨起得很早。她要先去药铺抓药,再将兄长卖不上什么价的字画拿去同掌柜讨价还价,最后去当铺,将母亲最喜欢的镯子拱手让人。
她家里其实境况尚可,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
只是三年前父亲从战场上下来,落一身病,她爹在床上躺到第四天时,家里乌泱泱来了一群人,要么义愤填膺,要么掉些眼泪。
然本该给的银子是半点没见着。
于是家里本就没几个的下人全不用了,只一个佩兰抱着傅元夕的腿哭得梨花带雨,即便没银钱可领也要陪着她。
但哥哥还要读书,于是她娘又忙活着刺绣,如今眼睛也不大好了。好在她哥哥很争气,榜上有名指日可待,届时第一件事便是将母亲心爱的发簪玉镯都赎回来。
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午饭的时辰了。
“回来了?”
“哥哥。”傅元夕将药交给佩兰去煎,“爹爹还好吗?”
“能吃能睡。”傅怀意道,“就是非嚷嚷着他能干活,要上酒楼给人家端茶去。娘让他去劈了半个时辰柴,这会儿又躺下了。”
傅元夕:“……”
“他但凡脾气好一点儿,教教小孩也行。”傅元夕撇撇嘴,“偏脾气还那么臭。”
“这话你千万别当他面说。”傅怀意笑道,“从前在惠州,他多少有些名望。”
“名望有什么用?家里房子烧了一回,那点家底全掏空了。”傅元夕道,“后来他那点月俸,正正好能供全家不饿死。母亲那眼睛再熬下去就真要坏了,哥,你千万不能落榜。”
“知道了。”傅怀意点点妹妹鼻尖,“有了银子第一个给你做新衣裳。娘的首饰都不是死当吧?”
“当然不是。”傅元夕道,“家里本就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只是到了云京,娘总想着给爹用好药,还想换些银两给你去打点……可我瞧你都收着,却没去拜见谁。”
傅怀意没有应声。
“哥。”傅元夕说得认真,“春闱这事并非全凭本事,你——”
“那点银子根本没人瞧得上。酒酒,这你清楚。”
傅元夕垂下眼:“可是你不去,届时无人提点。十年寒窗,不就为春闱一遭吗?”
傅怀意揉揉妹妹越来越低的脑袋:“你别去想这些,求人得来的终究不堪。若真白忙活一场,哥哥回家教书去。”
傅元夕笑:“只要娘不揍你。”
“娘要是揍我,你去求求情。”傅怀意也笑,“你掉两滴眼泪,她一准心软。”
“我才不帮你求情。”傅元夕侧开脸。
妹妹侧脸上的伤痕一下子撞进眼中,傅怀意目光沉了沉:“你说你当初……非要去救猫,若活久一些便罢了,可惜那猫只多熬了几个月。”
“只挨着下巴有一点点,像小虫子。”傅元夕安慰他,“我都没当回事,你不要每次看到脸色都沉得吓人,当心吓着我嫂嫂。”
傅怀意很平静地应了一声。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哪有什么不当回事?小妹出门总要戴帷帽,还偷偷画过自己没有疤的模样——他悄悄看过,远比同窗口中的所谓美人好看得多。
思及此,他又在心里痛骂了陈铭一遍。
最初傅元夕是真的不在乎。那疤痕只是细细一道,像虫子趴在侧脸,并不多么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