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序已消失不见, 转而是姐姐的疯狂来电。
她忙放下筷子,边咽下面条,边接通电话, “姐——”
“嗷嗷嗷——”
惊天动地的哭声,激得蛮歌耳骨微微疼痛。
“嘤嘤嘤~”, 哭声渐小,变得断断续续,“呜呜…嘤嘤…呜呜…嘤嘤。”
蛮歌揪心不已,脑筋却飞速转着,“把手机给姐夫。”
“…嘤…呜…他不在…我身边”
蛮歌眉头微蹙, 嗓音带着一丝怒火,“今天是周末, 他不在家好好陪你, 去哪儿鬼混?”
“他…在…呜呜…祠堂…跪着”
蛮歌惊呼, “祠堂?”
“…婆妈妈…让我们…离婚”
蛮歌瞳孔紧缩, 嗓音颤抖,“你在凤城祖宅?”
“嘤嘤…嗯嗯…呜呜”
“等我”,蛮歌按断电话, 飞速换衣,边往村口冲,边发送网约车订单。
路上。
蛮歌边扭头观察车窗外的路况, 边垂头浏览成功转文字的语音消息。
她飞速分裂脑细胞,从姐姐的嘤嘤啜泣,只言片语中提取有效信息,还原事件全貌。
自年初起,韩家生意便不好,两家工厂相继倒闭关门,等到下半年美国提高关税,出口贸易进一步受阻,加之房产市场的全面收缩,大量房企拖欠尾款……
韩家已濒临破产。
就在这时,凤城有位大小姐相中韩齐,婆妈妈便想让韩齐与姐姐离婚,促成两家联姻之事,挽救岌岌可危的家族企业。
网约车飞上高速,蛮歌眉心闪过一丝丝怒火。
这怒火不是对韩齐,亦不是对婆妈妈,而是对大小姐!
人生在世,难免艰难,无论别人做什么,皆是情有可原!可大小姐——
你是眼瞎?还是有病?选一个结过婚的二手男人?
12:45,蛮歌飞速下车,定了定心神,再佯装平静地走进韩家祖宅,颇有陆时序云淡风轻的模样。
正在扫落叶的阿姨放下扫把,“许小姐好,我去通知太太。”
蛮歌微微点头,缓步向正堂走去。
这间祖宅,蛮歌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商议婚事,第二次是姐姐订婚,第三次为参与中式婚礼。
结婚后,婆妈妈偶尔会邀请蛮歌来此做客,但蛮歌生怕不小心给姐姐添麻烦,便再未来过这里。
不想,旧地重游,竟是为商议离婚之事。
多么讽刺?昔时花好月圆,两相缱绻,今时怨偶成双,泪眼婆娑。
蛮歌深吸口气,向右转去,快走三步,撞见前来迎接的熟悉面庞。她心下一跳,嗓音微微颤动,“阿婆,好久不见。”
婆妈妈微微一笑,仿若无事发生般揽过蛮歌肩头,“阿蛮,听说你已是
陆氏集团的总经办主任。”
蛮歌直觉肩头不舒服,却还是碍于礼数回,“如若没有您的引荐,我也没有今日。”
固然今时婆妈妈拆散姐姐姻缘,着实可恶,可无论是做人,还是商场,皆需秉持一码归一码原则:当年,婆妈妈念着姐姐关系,将她塞进陆氏也是情分。
婆妈妈手掌顿时僵硬,眼神闪过微微愧疚。
显然,她没想到事情闹到这种地步,蛮歌还能提及当年情谊。
沉默。
空气变得紧张。
到底是老江湖,婆妈妈已恢复如常,且直击要害,“阿蛮,我见你第一眼,便知你是明事理的好孩子。不然,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蛮歌眼波一动,唇角扬起悲凉笑意:我从记事起,便明事理。
当年,谈及婚事时,她那该死的爹,该死的妈,该死的哥哥,非要韩家出100万彩礼,并在洛川老家买一套房,还美名其曰,“韩家有钱,你姐姐长得那么漂亮,多要点,咋啦?”
蛮歌气得七窍生烟,“韩家有钱,跟你们有屁关系?”
她深知韩家本就嫌弃姐姐家境不好,若再这般狮子大开口,婆妈妈必会强烈反对这桩婚事!再者,姐姐结婚为的是享福,又不是为了让这帮混蛋捞钱。
最终,在她的主张下,为表诚意,姐姐主动签了放弃股份的协议。
婆妈妈乐得开心,反手给了姐姐一套商铺。
哎,那商铺虽记在姐姐名下,但租金已由30w/年减少到15/w年。若依此经济形势下去,怕是等不到明年春天万物复苏,就要沦落到租客跑路,房屋空置下场。
婆妈妈松开蛮歌肩头,转手握住她寒凉掌心,“明人不说暗话。你姐姐的事,过去是你做主,今时也是你做主。阿蛮,帮我劝劝你姐姐,再劝劝韩齐。让他们尽快离婚,对彼此都好。”
蛮歌抿了抿双唇,再次思索离婚事宜。
突得,掌心微微疼痛,蛮歌转眸瞟着婆妈妈,只见婆妈妈神色肃穆,暗含逼迫之意,“你放心,财产方面,我不会亏待你姐姐。”
事已至此,蛮歌只得点头答应,“…我尽力一试。”
西厢房。
姐姐杏眸红肿,声声哽咽,“阿蛮,你终于来了,我不想和你姐夫离婚。”
蛮歌无奈,“这不是你想或是不想的事情。”
“…嘤嘤…”,泪意再次上涌,姐姐眸中闪过一丝水光。
蛮歌心下一疼。
旋即,理智上线。
她凝视姐姐瞳孔,嗓音冷冽又肃穆,“古语有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姐姐眼神呆滞。
下一秒钟,水雾迅速凝聚,颗颗眼泪坠落,声声凄楚哀婉,“…可我想和你姐夫…一起飞。”
蛮歌又是心疼又是无语:你想飞,能飞起来吗?怕是刚煽动翅膀,就迎来猎人枪响!
姐姐扑进蛮歌怀里,“阿蛮…呜呜呜…我求求你…你帮帮我…嗷嗷嗷…我不想和你姐夫离婚…我知道你最有办法了。”
蛮歌心疼不已,却只能无力回,“我能有啥办法?”
姐姐搂住蛮歌纤细却有力的细腰,漂亮脸颊蹭着她柔嫩脖颈,“…你劝劝婆妈妈,别让我们离婚,好不好?”
“……”,蛮歌苦笑,“我哪里能劝动她?”
“…嘤…可当年,她不让我们结婚…呜呜…你和她聊完,她就同意——”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姐姐仰头瞅着蛮歌,满眼无辜泪水,闪得人心疼。
蛮歌抬手轻轻擦拭她眼泪,“那时,韩家有钱。如今,他们要破产了……”
“嗷,嗷,嗷——”,姐姐放声大哭,眼泪如决堤之堤坝,倾泻而下,淋湿蛮歌双眸,心头,四肢百骸。
……
傍晚,蛮歌终于安抚好姐姐,还哄她吃了一份海鲜粥,再让她躺在床上补觉。
姐姐逐渐睡去,睡颜却不似往日美好,纤长羽睫微微抖动,青色眼睑满是忧愁。
蛮歌不忍再看,抬手为她掖好被角后,就轻脚离开房间,再轻手合上房门,朝祠堂走去。
来的路上,蛮歌已做好两人离婚准备,可见姐姐这般凄楚又起了恻隐之心。
可想到婆妈妈那态度,她又微微叹气:哪怕姐夫咬死不离婚,打死不去民政局领离婚证,这桩婚姻也绝不会有好下场,姐姐的日子只会愈发难过。
不被婆妈妈祝福的婚姻,不被家庭提供丰富经济支持的婚姻……
“阿蛮,你来啦?豆蔻,还好吗?”,韩齐满眼惊喜,尽是希冀之光,盼着蛮歌能帮二人顺利度过难关。
蛮歌却双眸黯淡,言简意赅,“姐姐没事。姐夫,别跪了,起来吧。”
韩齐挣扎起身,跪了六小时的双膝摇晃不已。
蛮歌顾不得避嫌,抬手就扶住韩齐摇摇晃晃的身姿,扶他走出祠堂,走去池塘边坐下。
二人各坐着一块石头,韩齐满面焦急,“阿蛮,你快帮我们劝劝——”
“姐夫——”,蛮歌打断他发言,直击要害,“你和那位大小姐——”
韩齐直感委屈,“阿蛮,我冤枉啊!我就见过她两次——”
“哪两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韩齐记忆力超好,精准复述,“一次是在六月,酒吧;再一次是在上周,凤城商业协会活动。”
“你去酒吧干嘛?”,蛮歌眉心微蹙,捡起一块小石子丢进池塘。
“噗通”的一声,石子跌进池塘,激起层层涟漪。
“找人脉、做生意!”,韩齐眉头蹙起,懊悔不迭,“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抱着开拓年轻人市场的想法!可这两年…市场行情越来越差…我总是想着多赚钱点钱…”
“……”,蛮歌抿了抿双唇,双眸闪过千百种情绪。
事到如今,她也有点懊悔,不知当年让姐姐嫁予韩齐,选韩齐当首位且是迄今唯一一位法定意义上的姐夫,是对是错。
或许——
她抬眸瞟着再无一丝涟漪的平静水面:诚如婆妈妈所说,让二人尽快离婚,皆大欢喜。
如果没有姐姐,韩齐不会回家做生意,而是进入某家高科技、互联网公司,做一只快乐的码农,过着每天敲敲键盘的简单生活,而不是违背本心硬着头皮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