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停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说的是普通话。
“他同意了?”
“没有反对。”刚刚唱歌的女声回答。
“好,太好了。”男人的声音压不住喜悦之意。
他们在说谁?外面还有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脚步声响起,向洗手间的方向靠近。欧阳慧猛然一惊,立刻从墙边退开,半躺在地,装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走进房间的,依旧是戴面具的男人。他的手里端着一个青花大碗,碗里堆着米饭、炒青菜和红烧肉,热气腾腾的。香气钻进鼻腔,欧阳慧不自觉地连连咽口水。男人把碗放在她脚边,又在碗边搁了一把勺子。她愣了一下,这才相信是给自己吃的。
她本以为自己没有食欲,但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毕竟好几天没吃过正经饭了。饭菜很油,米饭粒吸足了红烧肉的汤汁,红亮亮的,很香。一只手用勺子很不方便,老是洒出来。她干脆端起碗,把脸埋了进去。
男人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他突然蹲下,毫无预兆地反手掀开面具。
“啊!”欧阳慧惊呼一声,立刻闭上了眼睛,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听声响摔成了碎片。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不知道你是谁。求求你,放我出去,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那一瞬间,她确实没看清男人的脸。她紧紧闭着眼睛,全部注意力都用来捕捉周围的动静。男人没有回答。没一会儿,不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流水声。
她咽下嘴里嚼到一半的菜,偷偷把右眼睁开一条缝。男人背对着她,正在用淋浴间的水龙头往浴缸里放水。难道是要给自己提供洗澡的机会?确实,将近一周没洗澡了,身上早馊了。可浴缸里不见一点蒸腾的热气,显然全是冷水。
正当她胡乱猜疑之际,男人突然开口说话了,和隔墙听见说话声的确实是同一个人。
“你想死还是想活?”
这是一个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欧阳慧闭着眼睛,拼命央求男人放她一条生路。她说她有钱,有七十多万的现金,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她可以把取钱的方式说出来。
这句话她一直强忍着没说,因为实在舍不得好不容易搞到手的钱。可见男人摘了面具,她还是怕了,还是想活命。欧阳慧刻意在“七十万”这个词上加强了重音,可男人根本不加理会。
“回答我一个问题。由答案来定生死。”
他的说话声音很低沉。
“多年前的一天夜里,有个女孩被同班同学霸凌,很晚才独自一人回家。回家的路上,她被一个坏人盯上了。逃跑的时候,她失足摔进河里溺死了。事后那个嫌疑人很快被捕,审讯中坚称自己对女孩没有歹意。只是单纯的出于好心,想问问一个小女孩为什么这么晚在街头游荡。也许是言语行动有点过激,惊吓了她,这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证据能推翻她的说辞。最终她被判了过失致人死亡,没几年就出狱了。”
欧阳慧屏住了呼吸。她完全没想到,竟然是这桩旧案给自己惹来的祸事。当年,这起案件的判决结果引发过不小的舆论风波。因为案发前她参与过人口贩卖。很多人都在质疑她的口供是否真实。一个人贩子,在深夜街头撞见独行的女孩。临时起意想要重操旧业,一追一逃中逼死了人——这一猜想成了民间流传的主流论断。出狱后,她成了过街老鼠,总有人骂她是“杀人犯”,让她“坦白真正的罪行”。她不得不逃离老家,隐姓埋名地四处流亡。直到去年才撞上大运,在好心中介的帮助下干上了保姆的稳定工作。
男人往前逼近一步。
“告诉我真相。那一晚,你追着那个女孩不放的真实理由,到底是什么?”
同样的问题,欧阳慧早不记得被质问过多少遍了。来问的人有受害者家属,有自诩正义的热心群众,还有的纯粹只是为了满足病态的好奇心。其中的绝大多数,提问前心里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跟他们争辩毫无意义。欧阳慧能做的,只有声泪俱下,表现出悔恨至极的模样,哀求对方放过。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她觉得并不重要。法院没有判决的罪行,就是不存在的。她早在心中说服了自己,原谅了自己。
“真的只是意外,我没有任何恶意啊!”
她弓着腰,痛哭流涕不止。如果不是被手铐拴着,她已然一个头磕在地上了。这套表演流程早就熟极而流,她曾经让不止一个质问者的愤怒变成了犹豫,变成了疑惑,最后变成了不耐烦的放弃。
“如此说来,你倒是一个被冤枉的好人了?”
欧阳慧不敢直接争辩,只是一味地诉苦,强调自己从来没有过主观的恶意。
“这么说来,那个刚刚确诊脑死亡的孩子,也不是你故意加害的?”
欧阳慧愣住了。她没想到对方对她近期的所作所为也了如指掌。
“不是,你说的是谁,我不明白……”
“别装蒜。那对可怜的父母正在满世界找你,想跟你拼命呢。看那势头,恨不得一口咬断你的喉咙,跟你同归于尽。你说,我是不是直接把你交到他们的手上比较好?”
欧阳慧知道再也抵赖不了,连声说自己错了,一定要痛改前非。她拼命低垂头颅,但始终够不到地面。缺失了磕头的声响,表演效果到底差了很多。
“我早就知道了,你这种人根本没有悔过之心。嘴上说得再好听,不过是事到临头怕坐牢、怕死罢了。”
欧阳慧不敢回答,继续声嘶力竭地求饶。
“放心吧,我是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不会给警察,也不会给受害者家属。”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她的手铐。她终于从束缚中解脱,刚松了一口气,想要活动僵硬的双臂,“咔”的一声轻响,两只手又被铐在了一起。
“溺死在水里,想想也挺痛苦的。不过没办法,人世间本来就没有轻松的死法。结局到了,请承担罪责吧。”
男人抓住她的右臂。欧阳慧还没来得及反抗,整个人就被拖拽了出去。
“有一件事很抱歉。刚才我说谎了。无论答案是什么,你都得死。”
被吓到的欧阳慧当即睁开眼睛,眼前是映照着她惊恐面容的水面。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刚刚放过水的浴缸。下一秒,她的后脑勺被死死按住,整张脸都浸入了冰冷的水中。
脑中再没有了多余的想法。她拼命地挣扎,呼救,却没法把头抬起哪怕一厘米。身体本能地想要呼吸,涌入鼻腔和口腔的却只有水,引发剧烈咳嗽和痛苦窒息感的水。
她把刚吃下的饭菜全吐了出来。水的味道变得异常腥臭,但她浑然不觉。食物的残渣从嘴边向上翻涌,向着有氧气的水面方向奔赴,全然不顾她的死活。
第17章
音乐课的考试,赵一禾第一次拿了“优”。杨森知道,是过去半个月的训练起了作用。注意到这个微小变化的人并不多,潘乐朵就是其中之一。杨森瞥见她的脸色很难看。
管她怎么想呢,这只是弱者们的小小反抗而已。九校联考后白璐大概率要转学了,希望赵一禾在歌唱比赛上的表现,会成为留给她的美好记忆。
但杨森没想到,连这点希望也被人掐灭了。
歌手比赛那天,赵一禾一早就开始咳嗽。到了第二节 课,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白璐连忙带她去了医务室。校医检查了她的喉咙,皱起眉头,问她早上吃了什么东西。
事发原因很快就确认了。赵一禾喝的水有问题,她的水杯被人调包了。
调包的人承认得很爽快。潘乐朵主动道歉,表情轻松得像在澄清一桩无关紧要的小误会,“抱歉,我和她的水杯凑巧是同款的,不小心拿错了。”
她还补充了一句,说自己这两天有些感冒,杯子里的水泡过生姜和辣椒籽,用来暖身子的。杨森再也忍耐不住,站出来质问为什么她的水杯看上去是新买的。赶来平息事态的班主任认可了潘乐朵的说法,冷冷横了杨森一眼,让他别再惹是生非。
校园歌手大赛利用午休时段进行,地点是学校的礼堂。参赛的选手有二三十个。由于事先没有宣传,又影响吃午饭,来现场看热闹的学生不多。评委席倒是坐满了,音乐老师们全数到场,还有一两个不认识的校外人士。不过,校园内广播会同步播放赛事。只要是午间没离校的师生,都会在做其他事时顺带一听。
赵一禾喝了止咳糖浆,又灌了一大杯傅司南溜出校门买来的冰糖雪梨,勉强能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在用砂纸打磨黑板,却执意不肯退赛。三人围坐在她身边,紧张地听着台上按顺序叫着选手的号码,都希望时间能拖得再久一点,让她的嗓子多恢复哪怕一分钟。
可现实并不会因为人的愿望发生偏移。工作人员喊到了潘乐朵的名字。下一个就该轮到同班的赵一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