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里的歌声一响起,白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真的上传网络了?”
“是啊,不然多可惜啊。”
白璐的表情惊慌又恐惧,连声音都在发抖:“删掉,快删掉。他们一定骂我的。”
“怎么会,全部都是夸你的啊。”杨森扫了一眼评论区,却忽然看见一条热度很高的新评论,发布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听这声音,不是那个“雅思妹妹”吗?还想着要炒作啊,真当互联网没记忆了?
见杨森愣在原地,白璐直接抢过手机,迅速删除了视频。接着她扭头逃跑,不像是在躲避他们三个,更像是在躲避某种如影随形的吓人之物。赵一禾立刻追了上去。等两个男生反应过来,两人已经一前一后离开了天台。杨森追到楼道口,听见一声惊呼,以及什么东西重重摔落的声音。
赵一禾追得太急,在楼梯上滑倒,扭伤了脚。白璐当即折返回去,扶起她去自己的住处紧急处理。
那是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小房子。从拖鞋、桌椅等摆设的数量看来,完全没有其他人居住的迹象,她似乎是一个人独居的。她转学的原因确实不是因为父母的工作变动,因为她的父母根本就没来这里。白璐身上的谜题又多了一个,但谁也没多问。就连杨森也不敢再随便多嘴,生怕自己再说错什么。
白璐找出应急医疗包,低头替赵一禾处理伤口。她一边撕绷带,一边自言自语般说起了一个故事。
“曾经,有这么一个女孩,她的成绩好,又有音乐方面的天赋,到哪里都是目光的中心。不知不觉,她变得趾高气扬,表面友善,内心其实谁都瞧不起。”
杨森原以为她在说潘乐朵的事情,听着听着,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故事里的女孩从小就接受了高质量的英语环境教育,不但口音纯正,语感的理解也接近母语等级。十岁时,她一时兴起,制作了自己的二次元皮套形象,匿名在网上发布英文歌曲翻唱。结果意外引起轰动。令广大网友惊叹的,不是她的歌唱天赋,而是她小小年纪就能完整演绎英文原曲魅力的反差感。那首《斯卡布罗集市》,正是她的成名曲目。由于一个热门回复执着重复着“这孩子的英语水平相当于雅思8分”,她有了“雅思妹妹”这么一个专属网络代号。
成了网络名人以后,女孩日渐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新学期,班主任给她换了一个差生同桌,口齿不伶俐,穿得也土气。女孩看着就烦。为了平息心里的怨气,女孩捉弄了同桌,一次又一次。那个同桌却从不反抗,每天都对她笑得很傻,这反倒让她更生气。终于有一天,她不想再演朋友游戏了。她拉上大半个班的同学,把同桌骗进传言闹鬼的旧实验楼。大家闹够了也就散了,都忘了把关进隔间的人放出来。
杨森听过这个故事,在那个停电的下午,有人在教室里讲过这个鬼故事。他现在终于明白了,白璐为什么会被这个鬼故事吓得昏过去,为什么好几天都不敢来上学。
紧接着,白璐说出了这个故事的结局。与当时听到的鬼故事不同。这个版本并没有出现会躲进人影子里的怪物。等那个叫黄可澄的同桌好不容易逃离旧楼,时间已是半夜。回家的路上,她被一个有前科的人贩子骚扰,慌张逃跑的过程中,不慎失足跌入公园的景观湖溺亡。
“那个人贩子被抓了,被判了刑。至于那个带头霸凌的女孩,她还未成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但她在网络上有点名气,事情闹出圈以后,记者成天堵在校门口,网上到处是骂她的话。她怕了,也不知道除了害怕还能做什么。家里人给她改了名字,把她一个人送到外地的学校。”
处理完赵一禾的伤口,白璐站起身,面向窗户,背对着其他人。
“我的原名叫温佳,不久前改名跟母亲姓了。现在,你们都知道了前因后果。即使以后不能再做朋友,被当成了陌路人,我也不会有丝毫怨言。今天该说的都说完了,请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静一静。”
她的身形像是冻住了,看样子是不打算回过头与其他人对视了。气氛沉重,没人知道如何开口。
杨森挠挠头,把心一横,率先打破了僵局。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不认识故事里的女孩啊。从一开始,我们认识的就是白璐你。”
傅司南瞪了他一眼,低声埋怨,“你是不是傻啊,这么说也太直白了。”
“我觉得这话挺帅气啊。”
“嗯,是挺帅气的。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因为你傻得够纯粹。”说到这里,傅司南不再理会杨森喋喋不休地反驳,突兀地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可有一件事你说对了!谁都听得出来,那个女孩太后悔了。她甚至不敢明说这一点,只是一味地默默改过。在她的努力下,无能为力的弱者得到了帮助,新的霸凌者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白璐回过头来,眼里泪光闪烁,“别胡说八道。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自身利益,为了不被退学,为了赖在你们身边。根本没想那么多……”
没等这句话说完,赵一禾猛地撞进白璐怀里,搂住腰不放,放声哭了起来。她的嘴唇反复张开又合上,始终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每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白璐回抱住赵一禾,终于也哭出了声音。杨森和傅司南默契地走上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天,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哭了很久。
第18章
下雨天,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雨水在玻璃上勾勒线条。在他看来,这场雨未免持续得太久了,以至于到处都是散不掉的霉味,很像尸体腐败后的气息。
男人二十多岁,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凌厉的煞气。他似乎刚淋过雨,身上的白衬衫从领口一直湿到前胸。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胸肌的清晰轮廓。
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环境里,有一件雨衣正幽幽地亮着荧光。它被随手搭在门边的衣架上,衣角正滴着水,一滴又一滴,把地面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叮咚”,门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男人浑身一颤,心中惊疑不定。他转头盯着房门,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串念头。太奇怪了,他刚换过住址不久,连水电费都没付过一次。这个时点,这种天气,到底谁会主动找上门来?
他一把抄起那件雨衣,硬塞进电视柜抽屉的深处。接着走到门前,屏住呼吸,把右眼贴上了猫眼。
门外,杨森正抬着脸与他对视。由于猫眼造成的视觉效果变形,他的脸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傅司南,你在家吗?是我。 ”
男人差点吐出“咦”的一声感慨,好在及时压了回去,没漏出半点声响。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定了定心神,再度望向猫眼。只见杨森取出了手机,正低头在屏幕上操作着什么。
他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伸手去摸裤袋里的手机。手指刚触到手机壳,来电铃声就像手雷一般炸响了。
隔着门板,杨森似乎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他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再度望向猫眼,没再按门铃。
男人迅速在心里做出判断。自己在家的事实已然暴露,再强撑下去只会显得更可疑。一个谎言说出口,就需要无数个谎言去掩盖,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他没再去管响铃的手机,先打开了房间里灯,接着按下门把手。
门开了。目光交会的那一刻,杨森的脸上绽出由衷的灿烂笑容,“太好了,我还担心搞错地址了。”
“好久不见了。”傅司南以笑容回应。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一个连傻子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访客的衣着全貌,眼前的老朋友竟穿着警服。
“是啊,两年了。”杨森笑着回应道。
笑容在脸上冻了不到一秒,傅司南被迫接受现实。他迅速调整好情绪,刻意抬高音调,换上老友重逢时该有的轻松口吻开了个玩笑,“你这家伙,做事还是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也不打声招呼就跑上门了。”
“你也是,说话还是那么损。”
回忆起过往云烟,两人再度相视一笑。杨森谢绝了傅司南递过来的拖鞋,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深蓝色的鞋套,熟练地套在脚上。傅司南心里暗暗猜测,这应该是他进出犯罪现场时的习惯,不然哪有正常人会自带鞋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杨森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一圈,从天花板到墙角,从窗台到地板,一处细节都没放过。
“房子不错。”他说。
“我租的。”
“你搬家搬得挺勤啊,上个月还住城西那边呢。”
傅司南的笑容再次停滞在嘴角上。
“消息挺灵通啊,不愧是能当上警察的人。”
“前两天碰上个老朋友,从他那听说的。想着这么久没见了,又打听到了你现在的地址,就冒昧上门了。你不会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