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高兴都来不及呢。”
傅司南当然知道杨森在说谎。他已经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地活了很长时日了。绝不可能存在这么一个知道自己近况又会随意泄露的人。杨森说的那位“老朋友”,多半是公安内部的信息系统吧。对方在登门之前已经做过详尽的调查,此行的目的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叙旧。
两人在茶几边的沙发落座。
杨森看了一眼他湿掉的上衣,“怎么搞这么狼狈,刚出门淋雨了?”
“没出门。是水龙头溅出来的水,一时间没在意。”
“你不会这个点才起床洗漱吧?”
“怎么会呢,”傅司南笑了笑,“卫生间的水龙头坏了,我刚刚才修好。用六角扳手卸螺丝的时候,水突然就滋了一身。早知道就脱掉上衣再修了。”
“哦,这样啊。”杨森舔舔干燥到有些龟裂的嘴唇,“说到水,还真是有点口渴了。能帮我泡杯茶吗?”
“我在家不喝茶。只有白开水,能凑合吗?”
“行,是喝的就行。”
傅司南的身影刚进厨房,杨森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走向衣架处,趴下来查看进门后注意到的一处地面的微弱反光。没错,确实是没干透的水渍。他把脸贴近地面仔细观察,确认了水渍的延伸方向。终点处,电视柜的抽屉没有关严,留有一条窄缝。他心念一动,正想俯身去拉,厨房那边传来了傅司南的脚步声。他只得迅速坐回沙发上。
傅司南放下水杯,像是完全没留意到杨森刚才做了什么。他笑盈盈的,盯着杨森浅浅抿了一口水。
杨森觉得有点别扭,“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想到,你穿警服还挺合身的。虽然听人提起过,但如果不是今天亲眼所见,我依然很难相信你当上了警察。”
“这话说的。我当警察很奇怪吗?”
“不,”傅司南笑了,笑得坦率而诚实,“只是很羡慕你。”
“只是一份普通工作而已,一样的上下班,一样的领死工资。”
傅司南垂下目光,“我羡慕你,是因为你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
杨森欲言又止。因为他知道傅司南过去失去了什么,又是为什么失去的。好半天,他才重新整理好思绪。
“这还不是多亏了你?破案技巧方面,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师傅。”
“瞎说什么呢。”
“你有看破真相的才能,找起线索来比谁都快。而我呢,总是一点忙都帮不上。时至今日,我还是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警察。”
“你可太高估我了。”
杨森摇摇头,“我是真这么想的。实不相瞒,今天上门就是为了找你帮忙。你还记得‘刺猬先生’吗?”
傅司南说只记得这个名字。毕竟,他们只是从网上的求救信号里推测出有这么一个危险人物,谁也没见过真人。杨森说自己上周终于见到他了。他的真名叫吴喆,已经成了医院冷冻柜里的一具尸体。他是被人捅死的,背后中了七刀,真被扎得跟刺猬似的。
杨森一边透露媒体层面已半公开的情报,一边偷眼观察傅司南的脸色。见对手面不改色,他决心抛出重磅炸弹,“目前的犯罪嫌疑人,是青鬼。”
傅司南先是合情合理地流露出了困惑之色,转瞬之间,又合情合理地大笑起来。
“什么啊,这玩笑也太奇怪了。我差点都当真了。”
“要真的只是个玩笑就好了。可惜就在几天前,‘影子’也失踪了。”
傅司南皱起眉头,“你说的‘影子’,该不会是我们早就听说过的,校园鬼故事里的那一位吧?”
“没错,就是她,当年导致白璐同桌意外身亡的元凶。她的身上有案子。就在昨天,我们刚找到了她的最后下落。路边的摄像头拍到了一组模糊的画面,她是被青鬼强行掳走的。”
“你说的这个青鬼,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鬼?”
杨森又抿一口白开水,这才说出自己的判断,“我是一个警察。在我看来,凶手一定是人,只是在装神弄鬼。”
“看来,你早就心里有底了。”
“哪有啊。”杨森苦笑一声,“这两起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是一头雾水,一点线索也没有,所以才特意上门求助。我说了这么多,你有什么想法没?”
“我又不是警察,能有什么想法?”
“拜托,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算我求求你了。听完后的第一时间你有任何想法,直接说出来就行,肯定对我有很大帮助。”
两人确实太熟了,熟到彼此知根知底。傅司南知道再伪装下去就有点虚假了,得恰到好处地帮帮忙,提供点思路才行。
他沉吟片刻,站在警方的角度做了假设,“听你的意思,现在这两起案子之所以难查,是因为搞不清楚凶手的身份,也不明白他的作案动机,对吧?”
“没错。”
“那就反过来,从被害人身上着手调查。既然‘刺猬’和‘影子’都成了‘青鬼’的下手目标。那么在这两个人的身上,肯定藏有什么共同点才合理。”
“根据我的调查,这两人互不相识,人生轨迹也风马牛不相及。非要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只有一个。一年前出版的那本《青鬼的故事》里,他们都是出场人物。”
傅司南盯着杨森的眼睛。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雨声不息。
“聊着正经事呢,你怎么突然又开起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只是在陈述事实。”
“行啊,按你这么说,真相反而简单了。有人正按照那本儿童绘本的角色出场顺序,在现实中进行模仿杀人。如果真是这样,下一个要倒霉的,应该就是‘癞皮狗’了吧。”
“我可没这么说。”
傅司南略显不快。
“我可是顺着你的思路进行推理的。”
杨森紧紧盯着傅司南的眼睛,“是,没错。我有过类似的猜想,但始终不敢像你这样下结论。因为这想法太不符合情理了。如果真有人依照着童话故事的情节去杀人,那他一定是疯了,急需去精神病医院接受救治。”
傅司南没有挪开目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确实,我也这么觉得。看来,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同意见。”
“那太好了。”杨森松了一口气,向后仰倒在沙发上,像是终于如释重负了,“我就觉得这推论太奇怪了,肯定不成立。一定是最近的工作压力太大,导致我的脑子出了问题。”
“该请假就请假。”傅司南劝说道,“工作永远都做不完,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去填坑。”
“是啊,你说的对。”
杨森一口气喝完水,搁下杯子,然后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快速起身,绕过茶几,径直走向通往里侧房间的走廊。
“水喝多了,内急。借用一下你家的厕所。”
傅司南当即站了起来,“等等。”
杨森停下脚步,像是早料到自己会被叫住。
傅司南笑出了声。
“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知道洗手间在哪吗,就直接往里面冲?走廊到底右拐,第一个房间。”
杨森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这一趟洗手间去了很久,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安静得让人有些发毛。傅司南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单手握住。他想测试一遍自己的心理状态。结果令人满意,杯中的水面不见任何波纹,他端得很稳。
足足五分钟,杨森才回到客厅。他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手,“水龙头没问题。洗手的时候,水流很均匀。”
傅司南无奈的笑了笑,“都说了,我修好了啊。”
杨森离开后,傅司南关了灯,又一次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站在窗帘后面。等远远望见杨森的身影走出小区大门,消失在雨幕里,他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节奏。
他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抽出一个红色的睡袋。拉开拉链,一个女人正圆瞪着双眼望着他。是欧阳慧。她的头发上尚且残留水渍,皮肤已经开始溃烂了。
面对死不瞑目的尸体,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还好藏在这里了。”
第19章 癞皮狗1
青鬼的故事(上)
很久很久以前,青翠的山脚下住着年幼的青鬼。他的皮肤是青色的,脸看上去有点儿吓人。可是他的心地很善良,走路时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小心踩到一朵花,一棵草。
他没有朋友,日子过得很孤单。于是,他在家门口竖起一块小木牌,一笔一画地写着:
“这里是心地善良的青鬼之家。欢迎每一位朋友来做客。有好吃的点心,还有热乎乎的茶水。”
森林里的小动物们路过看见了,都好奇地停下来张望。一只胆大的小兔子蹦到门前,晃着长耳朵说:“咱们进去看看吧,说不定真的有好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