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南从后面踹了他一脚。杨森差点把果汁洒在地上，转过身问好端端地踢人干什么。傅司南没理睬。
白璐赶紧挤到两人中间，笑着打圆场，“其实一个人住确实挺好的。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想学得太辛苦就干脆放弃，周末睡懒觉到中午也没人管。以前在家的时候，生活条件是好，但父母管得特别严，干什么事情都要插手。”
她刻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本来只是随口起个话头，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说起来就停不住了。她又多说了几句，说起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么严格地管教。
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大她四岁。父母很宠第一个孩子，唯恐他过得不开心，实行的是宽松教育。没想到就这么把孩子养废了。那个哥哥成绩一塌糊涂，高中都没考上，整天游手好闲，拉着一帮狐朋狗友在外面鬼混。就算给他在自家企业安排好工作，他也完全不上心，只会惹是生非。被父母逼急了，他就往沙发上一躺，说反正家里不差这一口饭，饿不死就行。白璐考上重点中学以后，父母对她哥哥就彻底死心了。平日里在家里，哥哥几乎不跟任何一个家庭成员说话，活得像个透明人一样。
说到这里，白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可没想到到头来，我自己反倒成了最让父母失望的那个孩子。也许他们已经放弃我了，转而去重新培养哥哥。毕竟家里的连锁餐饮生意还在，未来总要有个人来接手。我能理解他们的选择，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说到底，所有的苦难都是我自己招来的。咎由自取，没什么可抱怨的。”
但就算这样，持续一年多不让她回家也太过分了。她已经瞒着家人买了春运的车票，到时候就算没有得到允许，她也要偷偷回家看一眼。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白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过头了。原来心底一直压着一股怨气，压了太久，以至于她都习以为常了。难得有人坐在旁边耐心倾听，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她赶紧摆了摆手，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说得夸张了点。
但为时已晚，连一向迟钝的杨森都听出了真相如何。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不敢随便多说什么。在多方刻意维护出来的热闹气氛里，礼物被堆到桌上，蜡烛插在蛋糕正中，烛光在她眼睛里轻轻晃动。
白璐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她的十八岁生日就这么过去了。
第21章
夜深了。
朋友们道别离开后，房间里忽然安静得有点过头了。白璐想要收拾房间，但迟迟拿不出干劲。一次性的氛围灯带还有电，把挂在墙上那些亮闪闪的彩带照得一明一灭。贴在玻璃窗上的一只气球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滚到茶几底下，她没有心情去捡。
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了。以前能一口气刷到半夜的社交软件，现在只翻了几页就觉得无聊，无聊得让人心烦意乱。曾经最喜欢的偶像发了新动态，现在也没兴趣点进去看。
她走向赵一禾送的礼物。那是一个天使造型的音乐盒。天使笑得很灿烂，像是完全没有世俗的烦恼。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卡片，字迹略显圆润幼稚，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世界上最勇敢的女孩，祝你生日快乐！”
她扭动旋钮。耳熟的旋律响起，天使一边扇动翅膀，一边旋转着吹喇叭。这首曲子她听过，是很老的圣诞歌，在十月里听起来未免有点不合时宜。房间里很冷，大概是入秋后空气太干燥了，到处都是一股淡淡的尘埃味。她吃了一口剩下的蛋糕，奶油甜得发腻。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胸口闷得难受。她想要呼吸新鲜空气，就这么推开门，走在了夜晚的大街上。也不知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白璐发现自己来到上次与潘乐朵一起路过的街口。这个时点，大部分商贩都收摊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夜宵摊位还亮着灯。炸串、炒面和炒饭的油锅此起彼伏地滋滋作响。
那个被叫作“癞皮狗”的男人居然也还在。他没像上次那样跪倒在地，而是正与一个年轻女人吵架。
白璐停下了脚步，困惑地远远望着争执中的两人。两人言语交锋激烈，但音量还算有所克制，所以没什么路人关注。但他们的肢体动作是对抗性的，时不时有拉扯。女人伸手去拽男人的胳膊，男人一边躲闪一边往后退，肩膀后缩，唯恐发生任何肢体接触。最后女人狠狠地跺了一脚发泄情绪，摇着头离开了。
男人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似乎忘了接下来该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弯下腰，把地上的海报仔细地卷成卷轴，又把音箱的线一圈一圈地缠好，一起塞进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里。他把那个沉重的袋子反手甩到背上，转身朝小巷子走去。刚走到巷口，他整个人突然往前一栽，连人带袋子闷声摔在了地上。
白璐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去。男人正挣扎着用手掌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裤子膝盖处破了个洞，手掌也擦出了血。白璐蹲下来，焦急地问他需不需要打电话叫救护车。他一脸惊慌，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付不起医院的费用。我的身体也好得很，没什么毛病。只是两天没吃东西了，没力气。”
男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欲言又止，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恳求了一句：“能不能给我买点东西吃？什么都行，实在太饿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非常不好意思，甚至有点羞涩，像是在请求一件极其过分的事情，一点也不像一个完全舍弃自尊，常年在街头下跪的人。白璐点了点头。
男人说吃馒头就行，可这个点根本没卖的。白璐就近在街口找了家夜宵摊位，给男人点了一碗三鲜炒面。他狼吞虎咽，几口就吃了个底朝天。白璐见他那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的吃法，默默起身，又去摊前点了一碗。直到吃完第三碗，男人终于停下来了，灰扑扑的脸上有了点红润气色。他把筷子横搁在碗上，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唉，真不好意思。这还是我第一次向人讨饭吃。”
“谁都会遇上难处的。”白璐鼓起勇气安慰道。
男人摇摇头，问白璐能不能抽点时间，听他讲讲自己的事情。他的表情执着到透着焦急，白璐猜想，无论自己是否同意，他都要一吐为快。
果然，没等白璐表态，男人就自我介绍起来。他说自己叫沙成科，不是本地人。他之所以像个乞丐一样每天跪在街边，是为了替爱女沙心芝发声。
他不是乞丐。他曾经活得很体面，以前是搞通讯工程的高端技术人才，有份国企的铁饭碗。后来因为在单位跟领导闹了矛盾，干脆下海经商，正好碰上经济高速发展的年代，他凭借手头的两项专利技术垄断，迅速做大了公司。他专注于事业发展，钱是赚了不少，却彻底顾不上家里了。妻子跟他离了婚，没要抚养权。他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独生女儿沙心芝，于是更加努力地赚钱，想让她这辈子都衣食无忧。
可是女儿上了中学以后，与他的关系日渐疏远。到了沙心芝的生日，沙成科千方百计地腾出时间，想陪女儿好好过一次生日，弥补两人的关系。结果却发现沙心芝放学后没回家。他调取了女儿手机的聊天记录，顺藤摸瓜找到女儿。发现她正与两个男生一起过生日。沙成科勃然大怒，把沙心芝拽回了家。沙心芝辩称那两个男生只是他的朋友。沙成科不信，沙心芝说要不是有朋友，每年她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过生日。两人吵得很激烈。沙成科罚女儿跪在客厅。当晚，女儿摔门而出，再也没有回来。
他一开始以为女儿只是在赌气，顶多去同学家住一晚，第二天就会回来认错。可隔天音讯全无。沙成科第一时间怀疑上了那两个男生。联系校方一起搜索，两个男生却都表示没再见过沙心芝。沙成科慌了，立刻报警。警方确认了沙心芝是自己离家出走的，却再没找到任何线索。沙成科成天跑警局问调查结果，自己也四处找寻。他再也顾不上公司的经营，把公司交给了副手管理。两个月后，整个城市都找遍了也没结果。他便骑上单车，带着女儿的照片，开始扩大寻找范围。这一找就是五年。他的足迹遍布了邻近省份，一共五十几个城市。每天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却始终找不到女儿的任何消息。公司在他放手的第二年就倒闭了，他断了生计，欠了钱，却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几次饿到不行，都是去收容所求助，靠他们提供的盒饭才活了下来。
这天，他终于得到了女儿的消息。是警方打来的电话，说话语气很委婉。让他来一趟局里。等待他的，是女儿早已白骨化的遗体。五年前，就在沙心芝出走后的那夜，她遇上了陌生男人问路。她出于好心，带他走了几步路。没想到对方人面兽心，她被强行侵犯。当夜惨遭杀害。
说到这里，沙成科停顿了下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像是又一次被拽回到了那个刚得知真相的瞬间，“你知道吗？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了。活着再也没有任何意义。老天真是瞎了眼，心芝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为什么要让她遇上这么残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