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谁做的?
稍一回想,脑中立刻浮现出复数个嫌疑人的面孔。这么想来,过去自己还真是得罪了不少人。
她决定暂不声张,先找到是谁做的再说。她知道,只要露出一点点惊慌,幸灾乐祸的目光立刻会像苍蝇一样围拢上来。她在班级里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了,若是再一次沦为笑柄,身边仅剩的那一两个跟班恐怕也要转身投向别的阵营。
她就这么贴着课桌坐了三节课,一动没动。裤子上的水渍早就干透了,但颜色还在,像是一个洗不掉的耻辱印记。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她磨磨蹭蹭地把笔袋拉开又拉上,直到值日生转过身去擦黑板,才一把抱起课本挡住裤子,低着头往教室后门冲。
“嘭”,她在门口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我把东西忘在教室了,没注意到你……”白璐说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她注意到了潘乐朵的裤子。
如果有选择的权利,此刻潘乐朵最不愿意遇上的就是白璐。她一言不发,咬牙切齿地加快脚步从白璐身边绕过,却被从背后拽住了胳膊。
“我们换件上衣吧。”白璐急切地说道,“我的校服是临时分配的库存货,XXL码的,应该能遮到膝盖。”
结果,演变成了交换衣服的两人同路回家的局面。潘乐朵对此很是不快。
“你家不在这个方向吧。”
“今天先要去别的地方有事。”白璐直率地撒了谎,因为不自觉想起了那位在回家路上出意外的同班同学。
潘乐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摆出了一副“随便你吧”的厌恶表情,加快脚步走在前面。白璐努力跟了上去,“别误会,我没有找你麻烦的意思。”
“我知道的。”潘乐朵头也不回,“这种下三滥的小伎俩显然不是你的手笔。你比这些小角色阴险狡诈多了。”
白璐苦笑一声,“看来,你真的很讨厌我呢。”
“那是当然的。从你刚转学,在班上做自我介绍的那一刻,我就有种说不清的别扭感。你那张脸,实在太惹人讨厌了。”
“我也有同感。”白璐认真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就知道你和曾经的我是一类人。”
潘乐朵回过头来。她的表情管理崩溃了,再也没法继续伪装居高临下的厌恶。面具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种走投无路的沮丧。
“你赢了,我输了,我认命了。只是别再落井下石了,放过我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潘乐朵的声音猛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是怕被路过的什么人听见,“厌食,失眠,去医院开了抗抑郁的药,却怎么吃都不管用。就是睡不着,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每天早晨一睁眼就痛苦得死去活来。因为意识到又要去上学了。压力瞬间大到引起胃部痉挛,不得不去厕所干呕。”
白璐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我真的很羡慕你。”
“哈?”
“虽然很痛苦,但至少你停下了脚步。再往前走,才是真正的地狱。”
“什么啊,说得你好像很伟大似的。你根本就不懂,不懂我到底经历了什么!”潘乐朵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被戳到痛处的恼怒,“说什么风凉话,我早就身处地狱了……”
白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潘乐朵,像是望着自己的水中倒影。她的目光蕴藏着难以掩饰的悲伤。意识到了这一点,潘乐朵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很长一段路。白璐又忍不住劝说道,“一个人是没那么容易从困境里走出来的。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多少有点经验。”
“别白费工夫了。”潘乐朵狠狠瞪了她一眼,“我讨厌你,我们永远也不会成为朋友。”
白璐苦笑着点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处热闹的街口。路边挤满了流动摊贩,烤串摊子肉香四溢,炒板栗的翻动着铁锅的黑沙,手机贴膜的摊主正蹲在地上给人贴膜。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只是环境很脏乱,一看就是城管重点监管的市容死角。白璐从没走到过这一带,她好奇地四处打量,注意力很快被一个跪在路边的男人吸引住了。
男人跪在一个卖麻辣烫的摊位旁边,低着头,身前摊开了一张白纸黑字并配有图片的告示,由石块压着四角对抗风力。身后放着一台迷你音箱,正在循环播放一首悲伤得像是葬礼上的曲子。看上去很像是那种常见的,以自身的悲惨经历博取同情心的乞讨者。
但作为乞讨者,这个男人未免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出头,并且手脚健全。他的面孔斯文,戴一副金丝眼镜,身上穿的黑色夹克衫虽然旧了些,但洗得很干净。脚上穿着皮鞋,只是鞋面已经开始掉皮了。这样规整的打扮显然没法唤起人们的同情心。路边走过的人几乎没有停下来看他一眼的,仿佛当他是空气里的尘埃。
白璐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男人几眼。男人很快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对着她的方向深深弯下腰来,嘴里念叨着什么。由于距离远,听不见在说什么。但他声音里裹着一股沙哑低沉的哭腔,一下子打动了白璐的心。
学校明令禁止带手机,口袋里有些备用的零钱。白璐拿出五元的纸钞,向男人的方向走去。潘乐朵一把拉住了她。
“你想干什么?”
“那人看着挺可怜的。”
“别,千万别给他钱。”潘乐朵的神色很是紧张,“那人不是乞丐。你给钱他不但不会要,还会大发脾气。说不定还会动手打人。”
“哎?那他为什么要在闹市里下跪?”
“他的女儿死了。他在这里筹集签名。”潘乐朵简要回答道,“别问了,赶快走吧。那人在这一带很出名的,外号叫癞皮狗。要是被他黏上就完了,甩都甩不脱。”
男人注意到两个女孩正望着她窃窃私语,不敢靠近,于是主动站起身,向她们走来。潘乐朵吓了一跳,不管不顾地拉上白璐就跑。
快逃离街口时,白璐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男人没有追上来,就那么站在原地望着她们,脸上的悲哀仿佛瀑布下的水潭一般深不见底。
不知道为什么,那表情深深触动了白璐,让她久久不能释怀。
几天后,白璐的十八岁生日到了。
白璐的父亲非常宠女儿,总想把女儿的生日宴会办成整个城市最热闹的私人派对。他会提前一两个月预订高级酒店的宴会厅,请乐队,请专业主持人。有次甚至花六位数的出场费,把白璐最喜欢的歌手请到现场唱了一首歌。搞得白璐的母亲都看不下去,埋怨他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父亲却摸着白璐的脑袋咧嘴直笑。
“生日这种事,一年就一次,当然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白璐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悄悄盼着每年的那一天。盼着拆开那些堆成小山一样的礼物,盼着拍一条发在朋友圈里瞬间点赞数破百的动态。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年父亲竟会忘了她的生日。
十八岁生日当天,她的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到了晚上,母亲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给她打了电话,祝她生日快乐,问她生活费够不够用。
白璐说够用。现在每个月的生活费还抵不上原来每周的零花钱,但吃饭上学还是没问题的。她不在意这个。趁着难得的生日,她终于鼓起勇气,提了一个在心里酝酿已久的愿望。她说,今年过年她想回家一趟。
可母亲却表现得非常为难。
“回来一趟太远了,要浪费不少时间。你是快高考的学生,还是别回来了,安心复习功课。家里一切都好,用不着你操心。”
白璐强忍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想让父亲接电话,母亲说父亲出门去了,下次吧。话音落下,母亲大约是察觉到了白璐情绪的变化,又有些不安地把生活费的事翻出来说了一遍,问要不要往卡上多打点钱。
白璐反过来安慰她,说自己在新环境过得很好,有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陪伴,一点也不孤单。她说的是实话。此刻她就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打电话,身后的客厅里,三个朋友正在吹气球,挂彩带,忙得满头大汗。
母亲似乎多少放心了些。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男人的连声咳嗽声。声响不大,但白璐还是立刻听出是父亲的声音。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连忙问父亲是不是病了。母亲说只是老毛病犯了,不碍事。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因为刚才母亲说过,父亲不在家。在尴尬的气氛中,母亲又随口关心了几句她的身体状况,随后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手机里只剩下忙音。夜风吹过,带走了残余的体温。白璐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赵一禾轻声叫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换上笑脸走回客厅。
赵一禾透过半透明的彩带望了她一眼。傅司南放下气球,欲言又止。两个人都看出气氛不对,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杨森什么也没注意到。他正蹲在茶几边上往塑料杯里倒果汁,嘴里说着好羡慕白璐。他家父母整天吵架,吵得他耳朵都快生疮了。要是也能像白璐一样一个人搬出来住该多好,起码落个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