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南走得不快,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来回头观察身后。杨森只敢远远跟着,把距离拉得很开。好在沿街的路灯光线昏暗,只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可能被轻易发现。
傅司南走进一个没有门卫的开放式居民小区,在一辆小型车侧面站定。抬手解锁后,他拉开后车门,把行李箱塞了进去。那是一辆四门的迷你电动车,俗称老头乐,属于违规车辆。车身是粉色的,车牌号码是四个6,明显是假牌。
直到亲眼看到这辆车,杨森才恍然大悟。欧阳慧在国道边上被青鬼掳走后,警方翻遍了那一带所有道路出口的监控,把好几个可能的去向都反复排查过了,却始终没能找到两人的后续下落。现在想来,傅司南肯定在那时候就使用了老头乐进行转移。国道附近是乡下地区,人口老龄化严重。到处都是老头老太大摇大摆地开着不上牌的老头乐,监控起来太难了。不可能有足够的人力去逐一排查。
傅司南发动了那辆粉色小车,车身明显抖动了一下。他驶出小区,汇入了主路的车流。杨森这次没有再犹豫,他冲到路边,探出大半个身子,硬是拦下了一辆黄色出租车。
“快,往前开。”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路口追上了那辆粉色老头乐。杨森亮出警察证,告诉司机自己在办案,请他协助跟踪前方那辆车。
司机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长相颇有点像《速度与激情》里的范·迪塞尔,只是凸出的啤酒肚太碍眼了。他盯着警察证看了两秒,脸上没有流露丝毫惊慌,反倒是相当亢奋,“嘿,我都二十多年驾龄了,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他紧盯着红灯的倒计时读秒,左手抓起挂在遮阳板上的墨镜又放了回去,右手不停地在变速器拉杆上摩挲,“放心吧警察同志,我一定追得上。”
杨森心底暗暗觉得不妙,刚想解释两句,绿灯亮了。排在车流前端的一辆小米su7当即弹弓弹射一般冲了出去。出租车司机也不甘示弱,一脚油门猛踩到底。杨森被突如其来的推力牢牢按在座椅靠背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与车窗外那辆老头乐擦肩而过,冲进了主路的车流里。
“停!赶紧掉头,搞错目标啦!”
杨森朝那位兴奋过度的司机吼了一嗓子。司机这才反应过来,猛打方向盘,压过双实线掉头。车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阵锐鸣,令人怀疑是不是蹭出了火星子。杨森感觉天地倒转,头晕目眩地抓紧了扶手。尽管尽了全力去追,无奈起步时就落后了太远。那辆粉色小车钻入一条难以正常行车的狭窄小巷,尾灯消失在了夜色中。
“你早说清楚啊,谁能想到要去追一台老头乐啊!”司机的表情写满了遗憾,像是错过了一生仅此一次的F1比赛机会。
杨森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下车窗,把头探了出去。胃里的翻江倒海再也压不住了,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第23章
有一双手架住了白璐的胳膊,把瘫倒在路边的她扶了起来。
追上来的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女人。她搀着白璐走到路边的绿化带旁,让她坐下休息。白璐惊魂未定,好半天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节奏。她借着路灯光看清了眼前这张脸。是刚才在街口和沙成科吵架的那个女人。她的年纪并不大,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像是经历了太多风霜愁苦。
“吓到你了吧。”女人往后退了半步,给白璐留出一点喘气的空间。她的神色满是愧疚,“我不是故意的。但有句话无论如何也想向你问清楚,这才不得已追了上来。对不起。”
白璐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你说吧,想问什么。”
“你听说过沙心芝这个名字了?”
白璐又点点头。
“那孩子遭遇的不幸,你也全知道了?”
“大概听说了。”
女人不由得一声叹息,“我就知道。刚才你请沙成科在夜宵摊子吃饭,我都看到了。他肯定一股脑儿全告诉你了。因为你长得确实很像那孩子。”
“他也是这么说的。”
“是啊。这事搞得麻烦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近期不要再靠近那个街口了。尽量绕路,离远点。千万别再给沙成科看见了。”
白璐被吓到了,战战兢兢地反问,“什么意思,我会有危险吗?”
“倒也不是。你别怕,这只是我个人请求,希望杜绝后续的麻烦事。”
可她越是这么说,白璐越是感到害怕。最后,女人又短促地叹了一口气,陪白璐坐了下来,“算了,索性跟你把事情解释清楚好了。”
她告诉白璐,自己名叫马兰,是沙成科的第二任妻子。
“看你的反应,刚才沙成科跟你说了那么多,却提没提过有我这么一个人吧。其实我跟他在一起已经七年了。”
白璐看出马兰一瞬间的神色很是伤感,连忙想说点什么打圆场。马兰看穿了她的想法,温柔地笑了笑,“没关系,我早习惯了。那男人就是一个单细胞生物。提起去世的女儿,立马就丧失了理智,什么都顾不上了。不过我也能理解,心芝是个好孩子,本不该遇上那种事,实在是……唉!”
她告诉白璐,自己与沙心芝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两人相处得还算平静。沙心芝不会叫她“妈妈”,但能接受她以代理母亲的身份出席家长会。沙心芝出事后,她也非常震惊,非常伤心。
“我能理解沙成科的感受,他心里那份痛肯定比我要深刻得多。所以我从未阻拦过他寻找女儿,一次也没有。他要是不通过这种行为排解情绪,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她垂下微微湿润的眼瞳,“可如今都五年了。那孩子到底已经走远了,活着的人总还得想办法把日子继续过下去。再这样纠缠下去就没个尽头了。我希望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把该放的东西放下来。我求了他很多次,也吵了不知道多少次架。可他太执拗了,完全听不进去。哎,活该我倒霉。当年我就是对他在生意上说一不二的气度着迷了,才下定决心跟了他。”
马兰怅然回忆着往事,随后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无关的繁杂念头甩开。
“总而言之,你和心芝的气质很像。我担心他多看你几眼,关于女儿的记忆又被唤醒了。沉溺在过去,只会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所以委屈你了,尽量躲一躲。对你对他都是好事。”
听到这里,白璐心里对整件事有了大致的理解,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抬起脸,认真地征求意见,“明白了。可既然我在你们的眼里真的很像沙心芝。那么如果换我去劝说他放弃,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会不会多少能听进去一点?”
马兰完全没料到白璐会这么说。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白璐看了一会儿,终究露出了落寞的笑容,“感谢你能这么说。但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没有责任,也没有必要被牵扯进来。”
赵一禾的生日快到了。杨森私下联络白璐和傅司南,瞒着赵一禾在奶茶店见面。他觉得上次白璐的生日气氛不够热烈,提议这次干脆搞一个惊喜派对。傅司南觉得这主意不错,白璐也没有理由反对。
等商议好了如何制造惊喜的行动方案,奶茶也见了底。杨森正准备扔掉空杯走人,白璐却突然开口,让他再等等。
“最近,我遇上了一个急需帮助的可怜人,想帮他做点什么,却始终拿不定主意。希望你们能给点参考意见。”
她把自己遇上沙成科的经过,以及沙成科女儿遇害后他长达五年的悲惨经历,全部原样复述了一遍。
杨森与傅司南听完,隔着桌面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达成了共识。杨森先开口了,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解,“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瞎操心了。说白了,我们都是学生,能做的事太有限了。况且那个叫马兰的女人不都说了,你没必要多管闲事。”
傅司南跟着补充了两句,说成人世界有他们的法则,这种事就应该交给公安和法院去管。
“对我来说,这可不是多管闲事。”
“怎么不是了?都高三了,还是把精力放在备考上更重要。”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白璐别开了目光,“黄可澄去世后,我曾经想过要去登门道歉。”
一听这话,杨森和傅司南顿时沉默了。白璐搅动着奶茶杯里的吸管,过了很久,才用低沉沙哑的嗓音继续说了下去。
黄可澄去世后的第三天,她家门口挂上了挽联,摆放着白色花篮。白璐知道这时候去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会被打。但依然想在葬礼结束前送一束花祭奠,并当面向她的家人道歉。是她的父母死命拦住了她。母亲劝说道,“你去了也没用,只会把气氛弄得更糟,由我们替你去。”她没有办法反驳。以她贫瘠的想象力和浅薄的人生经验,根本想象不出要怎么向满屋子悲伤的逝者家属道歉。她反复思考,反复斟酌自己踏入灵堂后该怎么说话,每一次都发现根本想象不出来。面对失去了女儿的双亲,任何言语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