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遇到沙成科,对我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想帮他。既是做点力所能及的善事,又能在这个过程中学会该如何面对一个受害者的家属,学会怎么道歉才能让他们的心里好受些。”
说到这里,白璐不由得有所停顿。她意识到刚才的话语有所保留。也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自己下意识地没完全说实话。
“唔,刚才我不自觉地说谎了。我的本意并不是想做什么善事,仅仅是想要赎罪。我想知道赎罪的具体方法。未来的某一天,我终究是要鼓起勇气迈入黄可澄的家门,向她的亲属真诚道歉的。如果无法获得他们的原谅,我想我这一生都无法从愧疚里走出来。”
听到这段毫无保留的自白,杨森深受触动。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一个人对自身痛恨到了这种程度。就算是打算做好事,也要把自己的行为动机批判得体无完肤。他忍不住唰地站了起来,“好,我陪你一起去。”
“算我求你了,别再火上浇油了行吗?”傅司南的表情却显得十分无奈,他按住杨森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压根不懂这事牵涉多少人,背后的逻辑有多复杂。”
接着他望着白璐,紧锁着眉头严肃劝说道,“你还是放弃吧。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纯粹的自我满足而已。”
白璐愣住了,她不理解傅司南为什么要这么说。另一边的杨森已经气炸了,他一把甩开傅司南的手,斥责他薄情寡义,不把白璐当作曾经同甘共苦的朋友。
“你不讲义气,我讲!”
他狠狠瞪了傅司南一眼,丢下一句“别跟上来”,拉着白璐就往门外走。白璐回头望了傅司南一眼,脚下却没有停。两人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傅司南在背后喊了一句,“再往前走,说不定就是地狱啊!”
杨森并不认识沙成科摆摊的市集,全靠白璐引路。沙成科依旧在老地方跪着。见白璐主动来找他,旁边还跟着一个陌生面孔的少年,他明显有些发愣。等白璐说明了来意,他顿时喜出望外,匆匆把东西卷成一团塞进编织袋,领着两人就往自己的住处走。
那是一间半地下室,从地面往下走三步台阶才是门。门框矮到杨森必须低头才能钻进去。屋里湿气很重,墙壁渗着大片大片的霉斑。摆设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少得可怜,琐碎的杂物却很多。
饭桌边摆着一排Q版的黏土手办,洛丽塔服装造型的。可爱的风格怎么看都与中年大叔独居的地方格格不入。杨森好奇地想拿起一个仔细打量。
“别碰!”
他被这声怒喝吓得立刻缩回了手,转头望向沙成科。后者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唔,我是说,拿的时候得小心点,那东西的头发梢特别容易碰断。我曾经不小心摔坏了一个,气得我女儿一整天都不愿意跟我说话。”
听他这么一说,杨森再也不敢随意触碰了。这时他才察觉到,房间里其实到处都是沙心芝留下的遗物。她的三好学生奖状,她的玩偶熊,她的文具盒和习题册……她本人的照片挂了一整面墙,每一幅的相框玻璃都被擦得锃亮,没有一丝灰尘。照片里的女孩皮肤很白,扎着马尾辫,对着镜头笑得颇有几分腼腆。确实与白璐在气质上有几分相像之处。
沙成科指着墙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向他们解说照片的来历。这张是沙心芝上幼儿园哭鼻子,那张是她五年级参加作文比赛获了奖。正中间那张是她摔了三回才学会骑自行车,膝盖破了皮也不哭,非要自己骑回家。他讲这些话的时候很投入,眼里带着温柔的光泽,像即将等到女儿放学回家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沙心芝的小学最后一个生日时拍的,之后就缺失了。沙成科叹了一口气,“她读初中的那段时间,是我最忙于工作的时候,几乎没空管家里的事。她也几乎不理睬我。”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用浏览器播放了一段视频。看起来是一个网络直播间的录像。直播的主角是一个卡通形象的双马尾女孩,正兴奋得叽叽喳喳讲着一个冷笑话,屏幕上不断弹出观众热情的互动留言。
“她好像很喜欢一种叫二次元的东西。甚至有个这方面的Vtuber账号,定期在网络社区里搞直播。唉,这些事我以前一直不知道。”
杨森听不懂什么叫“Vtuber”。白璐凭借曾经的网红经验,低声向他解释,就是本人不出镜,借用专属的虚拟形象示人的一种新型主播。
“嗯,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吧。”沙成科点点头,“心芝失踪后,我注意到有很多人给她的账号留言,询问为什么不再直播了。一开始我很生气,觉得这些都不是正经人,就是在他们的影响下心芝才变得叛逆起来。可几年下来我才慢慢发现,他们都不是坏人。这个世上除了我,也只有他们执着关心着心芝的安危。凶手被捕后,我专门去学习了Vtuber的入门教程,用这个账号开了直播,告知了他们这个消息。他们纷纷表示要声援我这个父亲,在网络上公开呼吁要判处凶手死刑,替心芝讨回公道。”
想象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套上二次元少女的皮囊进行直播的画面,杨森忍不住有点想笑。但白璐完全笑不出来。她从沙成科的话里听出一种深沉的悲凉。他很爱女儿,却从来没在女儿活着的时候好好告诉过她。
然后,话题转到了那个凶手身上。
沙成科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脸色铁青,说话声音充盈着愤怒,“你们相信吗?那个混蛋至今毫无悔意,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在法院审判之前,沙成科曾向公安机关申请与凶手见面。申请被批准了。这是受害者家属的正当权利,他们有资格向凶手索赔。同时,他们是否出具谅解书会对判决结果产生重大影响。可是凶手拒绝了。那个人连见沙成科一面都不愿意,更别提当面说一句对不起了。
这是白璐最关心的问题。她鼓起了全部的勇气询问沙成科,“如果他同意见你,当面跟你道歉呢。你会释然一点吗?”
沙成科听到这个问题,竟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阴恻恻的,一听就感觉后背发凉。
“如果能见到他,我当然会很高兴。那会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一定要想个法子瞒过警方。偷偷带把刀进去,找机会一刀捅死那只畜生。”
第24章
虽然意外跟丢了傅司南,但知道他开的是一辆粉色的老头乐,事情就好办多了。杨森拉上信息科的同事在屏幕前通宵熬了一整夜,终于锁定了那辆车的去向。
本来只要输入车牌号,与“天网”相连的信息系统就能自动识别并给出车辆行进路线。但这一次系统像是中了邪一样,追到半路就跟丢了。杨森他们调出所有可能路线上的监控,一段一段地人工排查,这才发现了端倪。原来那辆老头乐一路上换了两次牌照,仗着车身窄的优势,好几次钻进了非机动车道、小巷子甚至农贸市场的夹道里,专门挑监控覆盖不到的路线走。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成功拼出了那辆老头乐的完整行驶轨迹。它在城区东绕西绕了将近三个小时,忽然一路向北,穿过江隧道之后直接往山区的方向开。最后一次被拍到是在凌晨两点,江北老山国家森林公园的进山口。
信息科的同事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抱怨道,“你也是长能耐了。是什么案子一个字都不肯透露,还硬要拉着我陪你熬夜。”
杨森没有回答。此刻他心如乱麻。深夜,荒山,开车绕路和行李箱,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后,一个新的关键词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抛尸。
难道傅司南真的是青鬼,并且下手杀了欧阳慧?一周前杨森特意上门,明面上是问案情,暗地里是在敲山震虎。可竟没有起到应有的威慑作用。不对,杨森忽然反应过来。这些天他一直盯着傅司南住处,傅司南始终没有出过门。如果昨晚他真是去抛尸的,欧阳慧很可能早就是一具尸体了。而且就藏在傅司南家里,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想到这里,他急不可耐地跳起来,跑向梁平的办公室。
梁平有言在先,这个案子归市局管,他的帮忙只能是点到为止。但事关重大,杨森完全没有一个人去查的把握和胆量。他下定了决心,就算抱着梁平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也必须求得梁平出马。实在不行,大不了承诺把未来十年替师傅跑腿买烟的杂活全包揽下来。
可没想到他刚简要说明了案情,梁平就扔下了手里处理到一半的治安调解笔录,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现在就走,别耽误时间。”
有师傅在,杨森感觉像是吞下了一颗定心丸。他立刻去开所里的车,刚刚发动成功,就被梁平从驾驶座拽了下来。
“一夜没睡还开什么车,找死啊?”
杨森在这种事上向来嘴硬,“我没事。年轻,撑得住。”
“得了吧。你师傅我这辈子经手的大案子多了去了,至今也没缺胳膊少腿。别临到老了阴沟里翻船,让你给撞出个好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