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确实有鬼。
“我这就下山,去他家进行问询的传唤。”
梁平伸手拦住了他,让他别急。
“急也没用。他比我们早下山两小时,你追不上了。去他家也肯定找不到人,他不会再回去了。傅司南害怕的,是自己正被暗中调查却一无所知。他无法确认警方对自己的怀疑到了什么程度,与其等着被摸透,不如故意设局引你出手。刚才那一瞬间的亮光,应该是望远镜的镜片反光。亲眼确认了自己已经被列为嫌疑人,他肯定第一时间躲入了暗处。”
第25章
赵一禾的生日就快到了,傅司南却忽然没了消息。杨森在走廊上碰到一个跟傅司南同班的小学同学。聊天时对方随口提了一句,说傅司南上学路上摔断了腿,这两天正打着石膏在家躺着养伤。杨森问来了地址,决定上门去看望。
白璐也跟着去了。两个人对傅司南家住的那片老居民区都不太熟,在几条名字相近的巷子里兜了好几个圈子,这才摸对了方向。白璐回头望了一眼,忽然发现从这里到那个熟悉的夜市街口不过拐一个弯的距离。到了傅司南家门口,空气里还能隐约闻到从餐饮摊贩那飘过来的油炸味。
杨森抬手敲了敲门。等了十来秒,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女人,背微微佝偻着。她的眼神空洞洞的。面对门口站着的两个大活人,视线却没有焦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她的嘴里一直低声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杨森有些摸不准她的精神状态,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报上了两人的名字和来意。女人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朝里屋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示意,随即转身走回客厅。
屋里萦绕着淡雅的檀香味。客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尊木雕佛像,香炉里插着三支点燃的香。女人背对着杨森和白璐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整个人像是也成了一尊雕像,再也没有任何动作。杨森和白璐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拿不准是否要进屋。
里屋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杨森一听就知道是傅司南。他不再犹豫,率先进屋。果然,傅司南正靠在里屋的床上看书,左腿直直地搁在床沿,从大腿到小腿裹着厚厚的石膏。他看书看得很入神,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进了房间。
杨森临时起意,有了恶作剧的念头。他蹑手蹑脚地摸到床边,一把从傅司南手里抽走了那本书。傅司南吓了一跳,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他本能地身体前倾想抢回来,却被打石膏的左腿拖累,刚起身又重重地跌回了枕头边。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该不会是那种书吧……”杨森随手翻了两页,调侃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图画角色,是青鬼。
这也是一本童话绘本。画风很眼熟,与赵一禾手里的那本几乎一模一样。剧情上似乎也有承接关系,开头两页在讲述的依然是小青鬼如何努力交朋友的故事。只是这本绘本还没有完成绘制。最后几页是黑白草稿,没有上色。画面上青鬼站在一片火海里,身边围绕着好多朵铅笔勾勒出线条的火焰。
“这是青鬼的故事?不对啊,赵一禾说她的母亲只画了上册。这本书你是从哪里搞来的啊?”
傅司南没有回答,脸上的慌乱不但没有褪去,反而更深了一层。他把脸偏向枕头那边。
白璐站在杨森身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扯了扯杨森的衣袖,压低声音让他赶紧闭嘴。
“你就别多问了。这肯定是傅司南特意准备的生日礼物啊。”
杨森这才反应过来。他没想到傅司南会这么上心地准备礼物。青鬼的绘本下册可不是那么容易仿制的。赵一禾母亲的水彩技法看着简单,实际上用笔非常讲究,那些看似随意的晕染层次、干湿画法的切换、留白和叠色的分寸,都不是外行随便能仿出来的。傅司南能把笔触和配色模仿到这种程度,很难想象他到底花了多长时间,画废了多少张稿纸。他该不会对赵一禾……不可能吧,傅司南这人平时接触时总是一本正经的,对数学公式比对人类的兴趣更大。
杨森咳嗽了一声,把书还给了傅司南。接着刻意岔开了话题,问他是怎么摔伤的。
傅司南把书塞入枕头底下,“上学路上没留神,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从坡道上滚了下来。结果腿断了。”整个过程他讲得很简短,像在陈述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杨森又问起客厅那个举止奇异的女人。傅司南说那是他的母亲冯秋萍。她信佛,很虔诚。每天都要定时定点地做功课,跪在佛像前念诵同一段经文。经文是冯秋萍从寺里求来的,据说可以忏悔清心,替人赎去往日的罪过。经文念到一半是不能暂停的,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希望你们别太介意,她心里肯定很欢迎你们来。”
果然如他所说。没一会儿,屋外念经的响动平息了下来。冯秋萍洗了苹果端进房间,整个人的神态和刚才开门时判若两人。她对两人能来看望傅司南表示了感谢。
“这孩子平时实在太闷了,我总担心他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她说这话时笑盈盈的,与普通的学生家长没有任何区别。
傅司南不愿意母亲在房间里多待,找了个是时候去菜市场买菜做晚饭的借口,把她支了出去。冯秋萍走后,他转过来询问白璐和杨森:“你们是不是已经去找过那个沙成科了?”
白璐点了点头。杨森则表现得很得意,在旁边插了一句,说最近他们去得挺勤的,沙成科的态度比以前软化了不少,再坚持一阵说不定就能彻底感化他了。
傅司南摇了摇头,但没有多说什么。
周日,两人像往常一样又来街口找沙成科。刚好是饭点,白璐担心沙成科再像上次一样饿晕在路边,把他拉去了街角的一家沙县小吃,点了三碗馄饨和一笼蒸饺。沙成科吃着吃着,又讲起了女儿小时候的事情,“心芝上小学的时候最喜欢吃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豆沙包,每天早上都要买一个在路上吃。”
杨森顺口就接了一句,“是啊,那个包子铺后来搬到城南去了,她为这件事难过了好几天。”
沙成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这些天相处下来,在沙成科不厌其烦地反复念叨之下,两个人不知不觉已经对沙心芝的爱好和过往了如指掌,几乎成了半个心芝学专家。
意识到了这一点,沙成科鼓着腮帮子愣了半天,这才想起继续咀嚼嘴里的蒸饺。他的眼睛有点泛红,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有些多余。
吃完饭,他主动起身结了账。白璐和杨森两人有些惊讶。沙成科说他最近找了个送水工的零活,每天骑着三轮车满城跑,手里攒下了一些生活费。
“老受你们两个小孩子接济,也挺丢脸的。”他用粗壮的手指挠了挠额头,“前两天我老婆又找过来了,狠狠骂了我一顿。说你们两个学生特意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可我却不知好歹,迟迟不肯做出改变。她骂得很难听,但说得也有点道理。你们两个今后不必来找我了,好好回去读书吧。”
杨森第一时间望向了白璐。白璐不为所动,她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
“那你呢,还打算继续这么耗着?”
沙成科没有直接回答。他仰起脸,望向那片被晚霞染成血色的晴空。
“下个月的三号,是我一直在等的日子。我女儿的案件要二审了。其实根本没必要二审的,一审判处的死刑毫无争议。可那个凶手竟然不服,提出了上诉。靠这一流程拖延时间,又多活了几个月。不过,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等三号那天的终审再次判处他一次死刑,一切就结束了。对于我来说,或许也是一个该放弃的时点了。”
从那天起,白璐一直关注着日历上的日期变化。三号这天夜里,她在网络上搜了半天,却没找到任何与案件审判相关的消息。想想也是,虽说是凶案,但也不可能这么长时间的保持关注热度。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傅司南打来了电话。线路那头,他一改往日的镇定自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不安:“喂,能听见吗?近期千万不要去找沙成科了,我怕你遇上危险。”
白璐吓了一跳,再三追问他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傅司南只得详细解释,二审的结果已经下来了。沙心芝案子的那个凶手在羁押期间向警方提供了新的线索,协助破获了另一起重大案件。他被承认有立功表现,死刑被改判成了无期。
“总之,你一定要躲着沙成科,离得越远越好。他现在肯定情绪很不稳定,就像一把随时会炸膛的枪。”
白璐挂断电话,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是沙成科初次聊起女儿时那异常悲伤的表情。他说“三号之后一切就结束了”,可实际上并没有。天哪,他的精神状态还能承受又一次沉重打击吗?
她握紧手机思来想去,还是出了门,一路小跑到了沙成科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