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等了一分钟，沙成科开了门，神色出人意料地平静如水。他没问白璐为什么来找自己，反而主动招呼她进屋坐坐。白璐心情忐忑地走进屋里，一眼就看见房间里的生活用品已经打包了一大半。墙角的空地上堆着好几个大纸箱。墙上那些沙心芝的照片几乎全被取下来了，每一张都被泡沫纸仔细裹好，在纸箱里叠得整整齐齐。
房间里唯一还没被收纳的，是靠在墙角的那一排桶装纯净水。白璐想起之前沙成科说自己正在做送水工的零工，顿时觉得有些欣慰。看来他没说谎，确实在做出改变。但空气里隐约有一股不明来源刺鼻的味道，令她没来由地不安起来。沙成科弯腰搬起一桶水，放置到门外，这才回屋面对白璐。
“还有那个叫杨森的小伙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我忘叫他了。”
“哦，那麻烦你替我给他带去话，说这些天来多谢他了。”
“怎么，你要走？”
沙成科点了点头，“我已经知道审判结果了。”
“我想，你还是要看开点。”白璐艰难地进行着遣词造句，“凶手一辈子都得在牢里度过了。这种刑罚很重，会让人生不如死的。”
“是啊，虽然有些遗憾。但我想开了，就这样吧。”
白璐看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不太真实的脸：“你没生气？”
“我没生气。多亏了你们两个这些天陪着我聊了那么多心芝小时候的事情，我心里好受了很多。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愿意接受了。”他这么说着，胸膛随着呼吸声剧烈起伏，“接下来我打算退租这里的房子，和老婆一起回老家去，重新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总之，你们两个小孩子就别再多管闲事了。”
白璐这才放心下来。她看见沙成科手里还攥着一卷打包用的胶带，知道自己不该再打扰他收拾返乡的进程了，便起身告辞。
沙成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望着她走向屋外的背影。他知道这一别大概就是永别了，心里终究有些说不清的伤感。白璐也有类似的感受，她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又说了一声“再见”。
沙成科在心里回味着与她的对话，忽然皱起了眉头，从伤感情绪里跳了出来。
他急匆匆地询问白璐，“等一下，二审改判无期的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开，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是一个叫傅司南的朋友告诉我的。”白璐毫无防备地如实回答，“他人很好，虽然没跟我们一起来过。但一直都在默默关注着案件的进展。”
话音刚落，沙成科脸上的平静被击碎了。他脸上负责控制表情的肌肉像破碎镜子的碎片一样散落开来，又很快重新聚合，凝聚成了非人般的憎恶表情。他像恶鬼一样扑了过来，把白璐按倒在地，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白璐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沙成科从嗓子里挤出宛如垂死野兽一般的绝望嘶吼，“原来你们是一伙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伙的！”
第26章
白璐用尽全力想掰开掐住脖子的十根手指，指甲在沙成科的手上划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血印。沙成科却浑然不觉，眼前全是在冷柜前检视女儿遗骨时的画面。直到白璐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声啜泣，他这才多少恢复了意识。
他看见了一张因为缺氧涨成青紫色的脸，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松开了手。她紧抿着的嘴唇，含着眼泪的双眼，都和沙心芝太像了。那个晚上女儿被他罚跪在客厅里，也是这样望着他的。
白璐脱离他的钳制滑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沙成科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绑了起来。绳子绕到第三圈时，白璐才勉强止住咳嗽，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居然好意思问我？我那么信任你们，什么都推心置腹地对你们说了，结果你们是和凶手蛇鼠一窝的骗子！”
白璐听不懂。但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只要保持冷静，把话说清楚，事情就不会继续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可无论她说什么，沙成科都置若罔闻，只顾着专心检查绳子绑得牢不牢。
白璐的手机突然响了，沙成科的手立刻伸进她的衣袋，粗暴地掏出手机。见来电显示的名称是“傅司南”，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收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镇定，他五指张开，一把捂住白璐的嘴，另一只手滑开了接听键。
“喂，是我。”傅司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刚才挂断电话后，我莫名地心惊肉跳，生怕会出点什么事。忍不住又打过来了。最近你一定要远离沙成科，算我求你了。”
沙成科一言不发地听着，嘴角挂着阴沉的冷笑。
“喂，你在听吗？”
白璐拼命扭动脖子想要挣脱，可沙成科的五指死死卡在她脸上，指甲毫不怜惜地掐进肉里，渗出了血。她微弱的反抗过于无力。
但从她鼻腔透出的粗重呼吸声还是引起了傅司南的警觉。
“喂，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沙心芝她……喂，能听见吗……”傅司南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时近时远，像是信号忽然受到了干扰。
一听到女儿的名字，沙成科顿时急了。他立刻开了免提，把手机凑到耳边，可依然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
傅司南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正常音量，“是你吧，沙成科叔叔。你开了免提，呼吸声又那么重，我都能听见回音了。”
沙成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等回过神来，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闭嘴，别再叫什么叔叔，别再跟老子攀关系了！”
“对不起，是我错了。不过白璐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心想帮你解开心结。真的，请你放过她。”
“放过她？”沙成科阴鸷地笑出声来，“好啊，你跪下来求我啊？”
免提的外放里立刻传来双膝跪地的闷响，像一整袋水泥从高处砸在地面上。随后是头骨与地面的反复碰撞声。一下，又一下，那响动令人怀疑骨头即将要碎裂了。
对面的反应有点出乎沙成科的预料，他皱着眉头听着，手指的力道也放松了。白璐趁机挣脱，喊出了声，“别管我，快……”
沙成科迅速反应过来。他再度掐住白璐的脸颊，把声音堵了回去。
手机落在了地上。接着外放里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倒塌声，声音大得像是一整面墙砸了下来，把正在狠狠对视的两个人都震得同时回过了头。
几秒后，傅司南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的头很晕，起身时不小心把柜子拉倒了……求你放过她吧。你只是想为女儿报仇，没必要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给我两小时，我安顿好我母亲的事就上门找你，跟白璐做个替换。到时候要杀要剐，都随你的便。”
“我凭什么信你？”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都会来的。”
沙成科犹豫片刻，还是与对面达成了协议。
电话挂断了。沙成科松开了手，这时白璐再也没办法保持冷静，直接骂出了声，骂他好坏不分，狼心狗肺。
沙成科没有理睬。他关了房间的灯，把刚才搬出门外的桶装水又搬回屋里。接着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地把整个房间的地面都浇透了。一股强刺激性又隐约带着甜味的气味挤入白璐的鼻腔，直冲天灵盖。毫无疑问，是汽油味。
沙成科扔下空桶，掏出了打火机。一小簇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跳了一下，照亮了他骇人的脸，又被他迅速噗嗤一声吹灭了。白璐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刺激沙成科半句。她的心脏通通直跳。
沙成科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迟迟没有点火。
“傅国平的事，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白璐连连摇头，“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傅司南的爹。”沙成科取下嘴里的烟，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呸，这名字真是脏了我的嘴。”
沙成科告诉白璐。今天上午，他作为受害者家属出席了傅国平的二审。事前他不放心，做过好几次法律咨询，律师都说凶手的情况应该是不会改判的。在马兰的陪同下，两人一同来到法庭。到场旁听的人寥寥无几，旁听席的位置空落落的。连傅国平的家属都没有来一个。
临开庭了，身穿囚服的傅国平被法警带入报告席。他皮肤黝黑，表情看起来很木讷，像是刚从哪个工地上被直接押过来的。这是继初审后第二次亲眼看到这个畜生了，沙成科仍然按捺不住情绪，霍地站起来骂出了声。马兰赶紧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座位，这才免于被法官当庭警告。沙成科强忍着心头怒火，想亲眼见证凶手被再度被判处死刑时，情绪崩溃的那一刻。但审判的进程一步一步偏离了他的预想。法官开始陈述傅国平在羁押期间的立功表现，评价其“认罪态度良好，有悔过表现”时，沙成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一跃而起，想要冲到审判席前论理。法警的反应极快，三四个穿着制服的人围上来按到了他。他的脸贴着地砖，仍努力抬起头发出怒吼。整个过程里，傅国平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望过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