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单独关进一个小房间里接受警告教育。等被放出来的时候,二审的结果已经尘埃落定。沙成科甩开想牵他胳膊的马兰,独自回到家里,他把一桶汽油灌进饮用水的水桶里做掩饰,打算骑着那辆破三轮去找傅司南和他的母亲,放火烧死他们。可等他赶到的时候,那间出租屋的门虚掩着,行李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地。人已经跑了,跑得很匆忙。
白璐这才明白,原来沙成科的仇人就是傅司南的父亲。所以傅司南才能赶在有公开消息前得知消息。就算他和母亲没有出席二审,律师也会第一时间把判决结果通知家属。
沙成科的眼珠子通红,分不清是不是被这满屋子的汽油熏的。他盘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斜眼望着白璐,“是你通风报信,通知他们逃跑的吗?”
白璐摇摇头,“傅司南那么聪明,你的一举一动他肯定早料到了。”
沙成科狠狠瞪了她一眼,大跨步地冲到白璐面前,扬起了蒲扇大的巴掌。白璐闭眼歪头徒劳地躲避,巴掌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耳边传来了一阵长吁短叹声。不久,身上的绳子被解开了。
“你快走吧。”沙成科说,“等会人一来,我就要点火了。”
白璐立刻挣脱松开的绳索,本能地跑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虽然害怕得牙齿不断相击,但有一个问题无论如何她都想问清楚。
“我不能理解。你到底为什么要对傅司南下手,他明明是无辜的!”
沙成科观察白璐的表情,意识到她真的想知道答案。于是咆哮着解释了原因。
“我想杀那个小崽子,是因为他的混账老子说过的一句话!”
傅司南的父亲傅国平被捕后,曾在警方的安排下接受过一次媒体采访。镜头里,身穿囚服的傅国平坐在隔离窗后,神色淡漠。记者问什么,他就简单答什么,眼睛不躲,也不看镜头,看不出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这样平淡的采访显然达不到预期效果。经验丰富的记者事先做过功课,主动与傅国平聊起了他的人生经历。傅国平一向是个吊儿郎当的人,只打零工,不找长期工作。手脚也不干净,小偷小摸的事情没少干。可是五年前,就在沙心芝的案子发生之后不久,犯下了杀人重罪的傅国平,忽然转了性子,开始认真做人了。他不再混日子,找了一份工地上的工作,每天按时上工,从早干到晚。从工友到工头都对他印象不错,夸他肯下力气,看着像是个不通世故的老实人。记者问他,这一段时间里,他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是不是与沙心芝的死有关。
傅国平第一次在镜头前变了脸色。那张一直木讷到近乎僵硬的脸,忽然有了活人的情绪。在记者的反复追问之下,他终于道出实情,说这事与杀人案无关。他从小愚笨,到哪都被人看不起,心里总憋着一股气想报复社会。可就在那一年,他上小学的儿子突然考出了一个奥数奖牌。亲朋好友全都跑来道贺,甚至为此摆了一桌酒席。席间所有人都夸这孩子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因为他从小没接受过任何课外辅导,只是在家翻阅感兴趣的旧教材就无师自通了。真想不到傅国平还能养出这么聪明的孩子。他听着众口一词的恭维,平生第一次觉得扬眉吐气,分外畅快。等酒席散去,喝到烂醉如泥的傅国平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可不能耽误了儿子。起码得想办法把上大学的学费赚出来,这孩子将来可是要光宗耀祖的。他恳求记者,说这事与他的孩子没关系,千万不要写在报道里。
看到这一段采访,沙成科的肺都要气炸了。电视机屏幕的光线在他脸上投射出一层灰白的阴影。他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意识模糊地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掐傅国平的脖子,碰到的却是冰冷的屏幕。他低头看见茶几上放着的烟灰缸,一把抄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向屏幕。一股焦糊味冒了出来,傅国平的脸碎成了无数片。
“如今,他是无期,死不了。他可以安心地坐在牢房里等着他儿子出人头地。等着他儿子考上名牌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过上他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可我的女儿呢?凭什么她死得那么惨?这公平吗,你说世上还有公平正义可言吗?”
没等白璐找出可以回应的话语,沙成科冲到了她面前,揪住了她的衣领。他的目光愈发疯狂,喉头嗬嗬作响,像是有口痰卡住了。
“啊,回答我啊,你有答案吗?回答我啊!”
这时,门外响起了杂乱脚步声。猛地一惊,转头望向墙上的钟。
“来这么快?”
“你快逃!”白璐对着大门喊道。沙成科生怕她的叫喊把傅司南吓走,毫不留情地一拳砸向她的脑袋。白璐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
门外传来傅司南的声音,“我自己上门找你了。别扯上其他人。”
沙成科双眼通红,冲上去掀开了门。门开的那一瞬间,一只手臂抓住了他的领口。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膝盖就被从后面顶弯,身体被按在地面上,手铐咬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拄着拐杖的傅思南在一旁看着,等梁平完全控制住了沙成科,这才绕过两人走进屋里。沙成科愤怒至极,对着傅司南的背影怒骂不止。
“你这个畜生的儿子居然有脸报警?”
傅司南扔开拐杖,跪倒在白璐身边。他摇晃着白璐的肩膀,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沙成科一眼。
第27章
梁平在悬崖边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以傅司南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既然设了这么精密的局,就不可能再回到那间出租屋,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但杨森还是想去看一眼。他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万一傅司南大意了呢?
梁平没有拦他,只是让他自己看着办,半路上就拉开车门下了车,临走前丢下一句,“看完就赶紧回去补觉,明天早点来局里听我安排。别留在那儿瞎琢磨浪费时间。”
杨森再一次来到监视了一周多的小区,直扑三楼傅司南的住处。走到门前,他瞠目结舌,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见眼前的门锁上就插着一把黄铜色的钥匙,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样。
他定了定神,戴上塑胶手套,拧开了门锁。屋里是空的,原本就不多的生活用品全消失了。杨森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间待出租的新房源里。他不死心,把每个房间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傅司南打扫得还真是干净。地板和窗玻璃都被擦得锃亮,瓷砖缝隙里连一粒灰都没有。不只是没有遗留线索,恐怕连一个指纹都没留下来。
手机突然响了。来电的人居然是傅司南。杨森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想办法反追踪信号,但这个时点根本来不及安排人手,布置设备。铃声响了半天,他还是接听了。
“这个时点,你应该到我家了吧?”傅司南开门见山地说道,“房子我已经退掉了。走的时候记得帮忙把门锁好,用完钥匙直接帮我交给房东就行。”
杨森走到客厅的窗前,用另一只手拨开这些天一直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目光快速扫过对面那几栋楼的窗户。对面楼里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有人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趴在窗台上抽烟。但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影,没有任何望远镜的反光。
“别找了,我没在用望远镜盯着你看。”
一举一动都被精准预测了,杨森心里愈发烦躁。他把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那股烦躁感强压下去,用尽量柔和的语气展开了对嫌疑人的心理攻势。
“按我们的政策,自首或者及时坦白都能获得从轻处理。我们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这方面我不会骗你的。”
“可我是无辜的。”傅司南认真地给出了回应,“是你先入为主地把我当成了嫌疑人。你查的那两起凶案,全都和我没关系。”
“嗯,你跟我一起去趟局里,把事情说清楚了就好。”
“不行啊,我有自己的苦衷,没法对你明说。”傅司南的语气听起来很熟悉,很诚恳,就像学生时代他求杨森给自己顺路带杯奶茶一样,“如果你还我当朋友,再给我一点时间,事情就快处理完了。”
杨森一下子警觉起来。快处理完了?他这是要继续杀人,不小心说漏嘴了?心里的猜测波涛汹涌,杨森的嘴上却不动声色,“好,我信你。只是我得先见你一面,把情况聊清楚了。”
“非得这样?”
“见个面而已,我请客吃饭。”
傅司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不信你。看来我们的友情终究到此为止了。明明没有任何证据,你却执意要怀疑我。真要去找你,怕不是会走进你们的埋伏圈。”
“我没怀疑你。”杨森握紧了手机,“查案是我的工作,有的事是不得不做的。”
“少来了,你那点套路还能瞒得过我?你非要调查我,完全是出于私心。这么多年了,你在智力方面从来没有赢过我。所以你一直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证明你比我强。你查我不是因为证据指向我,是因为你受不了,受不了自己在我面前永远只是亦步亦趋的小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