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你到底承认了。你就是在怀疑傅司南，把他当成潜在杀人犯在调查。刚才询问的时候你还不承认。”
杨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了紧紧闭上。职业道德像铁链一样拴住了他的舌头。他没法透露傅司南近期的种种可疑举动。只要亲眼见过那半扇埋在土里的猪肉，无论是谁都会对傅司南起疑心。
白璐却把他的沉默误解成了默认。
“你根本就是对他有偏见。如果怀疑凶手与过去的案件有关联，你为什么不来调查我，单单去调查傅司南？”
杨森的耐心被彻底消磨干净了，“哦？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你还无条件地相信他吗？”
“难道你不信？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他的人品是什么样的，你和我一样清楚。”
“我是警察，有自己的工作职责。”
“你的工作职责不应该是冤枉好人！”白璐激动得声音有些颤抖，“他从小到大被人冤枉了多少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应该站在他那边帮他，而不是和那些人一样……”
“以往就算被冤枉了，他也能依靠智商迅速破局。除非是他自己不愿意。这个世界上能在智商方面胜过傅司南的人，我还没见到过呢。”
两人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了很久。杨森的情绪刹不住了，打算只用一句话就把这场对话彻底终结。白璐很清楚他的弱点，他也清楚白璐的。
“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不调查就不知道真相。你说对吗，白璐同学？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白千静小姐。为什么要改名，最近又有麻烦找上门了吗？”
车厢里安静下来。杨森从后视镜望了她一眼，惊讶地发现她眼角闪着泪光。
他后悔了。想要说点什么挽回局面，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词。白璐微微颤抖着，用食指指背快速擦拭了一把眼角，转过头重新望向车窗外。对着陌生的街景，她忍不住轻声自言自语。
“是我太天真了。原来在你心里我也早就是嫌疑人了。”
手机突然响了。杨森本想立刻挂断，但来电显示是关晴月。他立刻打了转向灯，快速驶入辅道，靠边停下来。他关掉手机与车机的蓝牙连接，把手机贴在耳边，压低声音接了电话。那头的关晴月却没注意到杨森所处的敏感状况，她声音很焦急。
“你尽快来我办公室一趟，新案子很麻烦。”关晴月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怀疑你的猜测有一定道理。新一起凶案的被害人，是被狗咬死的。”
挂断了电话，杨森满怀愧疚地向白璐解释：“我临时有急事，要回局里一趟。要不你……”
白璐不等他说完，直接起身下车，“砰”的一声摔上车门。没等杨森反应过来，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28章
沙成科被警方带走后，白璐也被送进了医院。两天后，傅司南叫上了刚得知情况的杨森和赵一禾，三人一同前往医院探望。
在病房门口，三人撞上了正准备离开的梁平。他刚刚确认过了白璐的状况，急着要赶回局里。但一见到傅司南，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这次的事是我们的工作失误。上次你来报警的时候，我们本该把沙成科实际控制起来的。”
傅司南摇了摇头，“没事，我能理解。毕竟那时候还拿不出证据。”
梁平曾负责过对傅国平的抓捕工作，一早就认识傅司南母子。调查取证期间，受害者父亲沙成科激烈的情绪波动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出于职业的敏感性，他意识到这人可能有潜在危险，便将自己的号码留给了傅司南。
傅司南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梁平也渐渐淡忘了这事。直到上周傅司南突然打来电话，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傅国平被捕后，沙成科满腔怒火，却没有能力对关在看守所的凶手展开复仇。为了泄愤，他将目标转向了傅司南母子。他整理了完整的案件资料，在傅国平的老家大肆宣传，很快闹得尽人皆知。傅司南母子在老家成了人憎狗嫌的货色，谁见了都要在背后吐上一口唾沫。很快，傅司南在学校里被找碴的不良学生打了。看着儿子乌青的眼眶，冯秋萍知道老家是待不下去了。
好在傅司南的成绩单好到挑不出毛病，一般的学校都乐于接收这样的转学生。办妥手续后，冯秋萍趁着夜色带着儿子逃离了乡下老家。可沙成科并没有放过他们。他很快摸到了母子俩的新住处，在附近租了房子。并且第一时间在周边社区摆摊下跪，大肆宣传宣扬凶手的真实身份和家庭情况。冯秋萍本来已经找到一份保洁的临时工作，用人单位担心影响不好，很快将她辞退。冯秋萍无奈，只能一次次地换住处，一次次地找新工作。沙成科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就这么和她杠上了。凭借着异乎寻常的执着，以及对他的丧女故事感动的好心人的帮助，他每次都能追赶上这对母子。到了最后，冯秋萍的心态完全崩溃了，不再试图出门工作，全靠低保维持生活。每天闭门吃斋念佛，祈求上天让她早日获得解脱。
傅司南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看了傅国平一心想供养儿子考上大学的采访视频后，沙成科执着地要阻止他继续读书。傅司南每天上学就像打游击一样，甚至得半夜里披星戴月地出门才能避开沙成科。沙成科的智商远不及傅司南，但胜在足够耐心。半个月前，他费了好大的心力又一次在上学路上堵住了傅司南。这次他没有手下留情，直接把傅司南从斜坡上扔了下去。
摔断了腿的傅司南觉得再这么下去迟早要送命。他再三思量，终于打电话向梁平求助。可斜坡那段路太荒凉了，没有监控。沙成科又一口咬定没对他动过手。最终，沙成科只被行政拘留了几天。
“这下你不用担心了。沙成科没法再对你动手了。”梁平对傅司南说，“又打算杀人，又打算放火，还在家准备了汽油。虽然最后作案未遂，但性质太恶劣。他多半要在里面蹲不少年。”
傅司南摇了摇头，“我不想起诉他。他也是个可怜人。”
“这事你说了不算。这次闹出的是刑事案件，他要面对的肯定是公诉。”梁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你也别想太多，赶紧进去探望朋友吧。她这次被吓得不轻。”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邻床的病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令人分不清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白璐半躺着，头上缠着醒目的白色绷带。
赵一禾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抓着她的手臂差点哭出声来。白璐连忙解释，说自己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只有轻微的脑震荡症状。但医院方面对头部的创伤异常谨慎，非要她留院观察。
她还想解开绷带给赵一禾看，说额头上有个止血的小伤口才打了绷带，其实根本没事。
赵一禾连忙按住她的手，“不用看了，我信。”
“嗯，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就可以出院啦。”
来探望的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时白璐注意到赵一禾的手上拿着一本书。封面很眼熟，明显就是傅司南在家里手绘的青鬼下册。她多少有点意外，赵一禾的生日明明是下周五。
赵一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手里的书。
“看，提前收到的生日礼物！”她很高兴地把绘本举起来给好友看。
白璐望了一眼傅司南。后者费力地帮她在背后垫上枕头，趁机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听说了改判的消息，当时我就觉得有生命危险了。于是先给你打了电话，又抓紧时间送出了绘本，还报了警。”
白璐很感激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要提醒自己远离危险。不过她仍有些困惑，送出绘本这件事，难道比报警还重要？傅司南对赵一禾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同时当着两人的面，她也不方便多问，只是低头翻了几页手里的绘本。她的注意力立刻就被牢牢吸引住了。傅司南手绘的画面异常精美，毫不逊色于赵一禾母亲的原作。故事也承接上文，结合得浑然天成。
见她沉迷于绘本，杨森把矛头对准了傅司南。来的路上他早就想抱怨了，是强行忍到了现在的。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原来你一早就知道沙成科是谁，也知道我们是不可能说服他放下仇恨的。所以那时候你才劝我们远离他。可你为什么不直接实话实说？早说了，不就没现在这事了？”
傅司南微微偏过脸，望着他们刚带来放在床头柜的果篮。
杨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下去：“你是不是担心我们听说了你父亲的事，就个个都会主动疏远你，不再拿你当朋友了？要是你真这么想，可就太瞧不起我们了。”
傅司南依旧保持沉默。白璐放下手里的绘本，阻止了杨森继续往下说。
“你误会了。傅司南是在顾忌我的感受才一直不敢说出真相。事到如今，我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