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南低头望着她,“你没必要想太多,就这么维持现状就好。”
“可我到底还是知道了。”
傅司南的脸色异常沉重,“我是过来人。算我求你了,不要再继续往前走了,那里可是真正的地狱啊。”
白璐摇摇头,神色凄然中透着分明的决心。
“放心吧,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夜深人静,探望时段结束了。朋友们恋恋不舍地道别离开。单调的白色病房再度安静下来。
邻床的男人是车祸后被架着担架送进来的,手术后仍处于半昏迷状态。白璐假装入睡,躲过了护士的查房,这才拉上病床之间的隔离帘子,打开了手机的浏览器。她想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个关键词,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手机掉落了好几次。最后,她把手机平放在病床上,才完整地输入了“雅思妹妹”四个字。
为这个网红身份自鸣得意的那段日子里,她没事就会搜索与自身相关的舆论,对着网友的夸奖或倾慕窃笑不已。偶尔也会因为毫无理由的恶意攻击发怒,不得不登录小号回击。但在黄可澄溺水身亡后,她再也没有搜索过这个词了。
她鼓足了勇气,颤抖着按下搜索键。搜索结果的第一位,再也不是那个点击量超百万的成名翻唱视频,而是她与黄可澄之间霸凌事件的新闻。她强忍着想呕吐的极度紧张,持续下拉浏览。“相关推荐”的栏位里忽然跳出一个视频,只看了标题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必须打开确认真相。
视频里被拍摄的男人虽然面部打了码,但他一开口说话,白璐就听出了他是谁。是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哥哥。他说话的声音很愤怒,那愤怒是冲着拍摄者去的。
“拍你**的拍,就这么想炒作?”
他伸手想夺走拍摄中的手机。镜头后的拍摄者躲开了,嘴里并未停止发问:“身为‘雅思妹妹’的哥哥,你觉得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废话,老子的妹妹当然是个好端端的人。”
“即使明知她的霸凌行为导致了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你也要坚持这么说吗?”
“放屁!人是她杀的吗?你们这帮混球吃饱了没事干就去追着报道真凶啊,揪着一个小姑娘不放有出息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代表受害者家属问的……”
啪的一声,手机摔落在地。哥哥与拍摄者扭打在一起,视频结束。评论区清一色的谩骂。大部分评论认为人虽然不是直接死在“雅思妹妹”手上的,但她难辞其咎,霸凌行为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可她受到未成年人保护法的保护,事后美美隐身了,至今连真名都没被曝出来。但凡有相关爆料就会被举报删帖。她哥哥被采访时的反应,更坐实了他们一家人至今毫无反省的态度。
一个被发布者置顶的评论自称认识她哥哥,爆料他是一个混社会的流氓,收获了海量点赞和跟评。评论区迅速达成了高度一致的认同,“难怪呢,这一家真是绝了,一个好人都没有。”
白璐再也没有力气继续滑动屏幕。但网站默认的自动播放功能已开始运转,下一个相关视频自动跳了出来。
她的真实姓名一直没被曝出来。但她父亲经营的连锁餐饮品牌却曝光了,连带着父亲也成了网友攻击的对象。在铺天盖地的骂声和抵制之下,连锁餐饮的最后一家门面店在去年已濒临倒闭。视频里,父亲站在店门口想要劝走拍摄者。他的头发花白,面相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十岁。拍摄者不依不饶,执着地质问他到底是怎么教育女儿的,“是不是有两个臭钱,就觉得自己可以随意欺负穷人了?”面对指责,父亲全无脾气,只是一味低声下气地道歉。
下一个视频拍摄的是葬礼上的画面。白璐一眼就在一闪而过的画面里注意到了黄可澄的黑白遗照。镜头的晃动快到让人眩晕,拍摄者显然极不专业。一阵天旋地转的运镜后,画面聚焦在了一对跪在地上的男女身上。是白璐的父母,他们正对着尚未封盖的棺材磕头道歉。下一秒,他们被身穿白色丧服的死者家属踹倒在地。愤怒的家属们不愿接受他们的道歉,揪着头发把这对夫妇硬生生拖出了灵堂。一路上少不了拳打脚踢,但两人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毫不反抗,只是一味地忏悔。
夜晚的特护病房安静得可怕,任何一点响动都像是惊天动地的动静。白璐把胳膊塞进嘴里,死死地用牙齿咬住。嘴里,喉咙里充盈着咸涩的血味。
傅司南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是地狱。她哭了又停,停了又哭。不管怎么擦拭眼角,都有新的眼泪涌出来。手机屏幕像是永不休止的走马灯,冷漠地按着关联顺序继续播放着。她终于放弃了擦泪,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继续看下去。
不要逃避,你没有资格逃避。这是你应得的惩罚。
第29章
醒来时白璐发现自己在哭。枕头湿了一大片。也许是因为昨晚连续与傅司南和杨森两个老朋友见面,令她回忆起了高中时代的往事。
那时她在网络上搜索到了相关视频,得知家里人其实过得很不好。于是再也忍耐不住,在寒假里偷偷买了回去的车票。结果,那次返乡成了她人生中最惨痛的一段记忆。
算了,事到如今没时间沉浸在记忆里了。
她擦去眼泪,给母亲发了问候的短信。没有回复,倒也正常,现在才凌晨四点。她又给傅司南打了电话,提示音依然是那句冷冰冰的“用户已关机。”
太不正常了。难道杨森说得没错,傅司南真的和凶案扯上了关系?
她忍不住用手机搜索了“刺猬先生”这个关键词,结果被吓了一跳。搜索结果数量过多,怎么往下拉都拉不到底。
她点开了热度最高的一条讨论,只看了几行字就僵住了。消息的发布者声称近期连续发生了两起凶案,死者分别是“刺猬”和“影子”。两人都是青鬼绘本下册的出场人物。他根据案件细节已经推理出了真相,凶手是一个与青鬼绘本有很深渊源的人,名字叫傅司南。只是目前警方还没下缉捕令,他不好公布推理过程。其他讨论的内容也大致相同,发帖人都声称掌握了案件真相。有的帖子甚至直接呼吁早在傅司南犯案前就该把他抓起来了。这人遗传了犯罪的血脉,骨子里藏着强烈的暴力冲动。
“不可能!”白璐对着手机喊出了声。
傅司南一直饱受他父亲罪孽余波的折磨,比谁都讨厌暴力和犯罪。这一点是她始终坚信的,别人怎么说都没法改变。
可是这些消息讲得头头是道,每句话都信誓旦旦。她往下翻着,手指的滑动越来越慢。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藏着一个大问题。但这个问题像泥鳅一样滑溜。每次感觉快要抓住时,它又从指缝间溜走了。
这一天她过得恍恍惚惚的,给傅司南打了无数个电话,对方却始终关机。晚上母亲打来电话,她心不在焉地简短聊了几句,没提自己在想什么。挂断之后她躺了很久,迟迟没有闭眼。
盯着那片无声的黑暗,她忽然想起了黄可澄,然后一下子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这些年来,她一直密切关注着导致黄可澄溺亡的凶手“影子”,每一条相关报道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可直到今天早上,她才第一次听说“影子”被人杀了。
她一跃而起,换了不同的关键词重新搜索。果然,全网没有任何一篇报道“影子”被杀的独立新闻。近期所有关于“影子”的讨论,都是在标题带“青鬼”的帖子里被顺带提及的。
太奇怪了。她亲身经历过网暴与舆论发酵的过程。按照正常的逻辑,应该先是“刺猬”和“影子”被杀害的凶案被爆料到网上,引发大量关注和讨论,接着才会有热心网友猜测两起案件有关系,最后才联想起了青鬼绘本。可现在网上的讨论顺序完全是反着来的。“影子”的案件还没进入公众视野,大量网友就完成了整个推理过程。
白璐激动得浑身颤抖,手机都快拿不稳了。她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网上的消息是有人故意捏造出来的,目的是抹黑傅司南的名声,同时把杀人嫌疑栽赃给他。这人对凶案的细节和背后逻辑了解得这么清楚,没准就是真凶。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能找到这些消息最早是由哪个账号散布出来的,就能顺藤摸瓜锁定凶手的身份。
她兴奋地试着手动寻找了一个小时,这才意识到这个任务执行起来难度太大了。相关的讨论太多了,怎么都看不完。还分散在各个彼此独立的网络社区里,没法统一按时间排序进行查阅。
但她没有放弃。
她忽然想起来,这种事可以交给AI去做。最近她早习惯了用AI辅助处理工作。这东西在某些方面强得离谱,制作出来的策划案文档比她自己写的还专业,数据也很齐全。第一次使用的时候真的吓到她了。最近社会上已经形成了一个主流观点,认为人类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统统转交给AI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