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璐打开了AI软件,在对话框里提出了要求。AI很快响应,但只搜索了排名靠前的十来条消息就不愿意再搜索了,匆匆给出了一个明显错误的结论。这种情况白璐也早习惯了。这东西现在学会偷懒了,就像生产队的驴一样,时常得有人在后面用鞭子抽着才肯出力干活。
在她执着的反复要求下,AI不情不愿地搜索了大量网页,最后扔了一个视频链接给她。
“目前能找到的、符合你要求的公开记录有325条,最早发布的是以下这条视频。如果你指的某个特定平台上的记录,可以提供更多线索,我能帮你做更精确的查找。”
白璐啪地点开了视频。视频看起来是一场直播的录屏回放。发布的账号叫“公道自在人心”,主播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大叔,唯一醒目的特征是他那颗剃得锃亮的光头。他正对着镜头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影子”的凶案,并一口咬定凶手就是与青鬼绘本有关系的傅司南。
说到一半,他忽然从镜头外面掏出了一本书。
“这就是被禁止公开销售的青鬼绘本。全网就我这个直播间还有少量的存货。感兴趣的家人们可以私信我购买,有专属优惠价。”
什么啊,原来只是蹭热度卖书的。白璐失望透顶,但还是不死心。屏幕角落里,“公道自在人心”的账号头像正在闪烁,提示“该用户正在直播”。
这个点还在直播,相当可疑。点进去一看,光头大叔正对着镜头高高举着自己的身份证。
“我要实名举报杀人凶手的罪行。”
白璐被这句话镇住了。她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光头男人就是当年刺猬案件的受害者“A小姐”的父亲。
“我叫舒福仕。我的爱女舒盼惨死于一场凶案。可凶手却搞出了一份精神病证明,逃脱了应有的惩罚。”
一提到女儿的名字,舒福仕眼含热泪,情绪再也难以控制。他对着镜头举起了一张女人的照片。白璐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A小姐”的样子。照片里她嘟着嘴,比着V字手势,像是在自拍。身上穿着一件私密的睡衣,衣领敞得很开。她的长相比白璐多年来想象得还要年轻不少。
舒福仕哭诉着自己的老婆去世很早,是他含辛茹苦一手把女儿养大的。父女两人感情深厚。他掏出一本旧得发黄的作业本,说上面有女儿小学时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他捧着作业本朗读起来。作文写得很幼稚,但细节之处很真实,父女俩日常相处的点滴令人动容。
“在这个世界上,爸爸是对我最好的人。”读到这里,舒福仕的声音哽住了,再也读不下去了。
白璐被这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肩膀一抽一抽的。见直播间里不断有人打赏,她也想有所表示,充了值打赏了一笔。
她的打赏金额不小。舒福仕明显愣了一下,匆匆擦去眼泪,再度望向镜头,“感谢,感谢家人们的支持。我会继续分享自己与女儿之间的故事,持续呼吁司法公正。”
听到这里,白璐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刺猬先生”不是已经死了吗?虽然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对于舒福仕来说,他的大仇已经得报了。这件事是不需要等警方破案才能确认的。
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很快意识到更多不对劲的地方。如果舒福仕说的是实情,人真的是傅司南杀的,那杀掉的也是他的仇人。按常理来说,他不应该暗暗感激傅司南才对吗?就算他认为以暴制暴不可取,坚持要走法律程序,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敌视一个替自己报了血海深仇的人。可他却专门开了直播,在这么多人面前大肆宣传傅司南是杀人犯。
难道只是为了趁机卖书赚钱?不可能,白璐觉得真相没这么简单。她的脑中浮现出一个极为可怕的大胆猜想。
想要藏匿一片树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藏在一片树林里。
舒福仕与“刺猬先生”之间横着的是杀女的深仇。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要在网上开直播,还要举着身份证实名举报,恨意有多深可想而知。“刺猬先生”被杀,警方第一个怀疑的嫌疑对象是谁?当然是他舒福仕。但如果这时候再用同样的手法再杀掉“影子”。由于她和舒福仕毫无交集,案件的性质就彻底变了。既然是连环杀人案,警方的调查方向会立刻从“谁和刺猬有仇”转向“谁和这两个人都有关系”。
所以他杀了真正的仇人后,立刻对“影子”也下了手。还抢在警方之前释放消息引导网络舆论,目标是把杀人的嫌疑全部转移给傅司南。
白璐盯着屏幕里舒福仕那张泪光闪闪的脸,后背一阵阵发凉,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与此同时,她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傅司南果然不是凶手。她一厢情愿地下了结论。
她退出直播,想给杨森打电话。但在按下拨号键之前,她想起了昨晚杨森那张令人气愤不已的脸,想起了他直呼自己白千静。
最终,白璐没有拨出这个电话。她回到直播间,给舒福仕发了一条私信。
“您好,我对您女儿的故事很感兴趣。想约您线下见面聊聊。”
第30章
白璐本以为舒福仕的态度会很谨慎。毕竟她只是个陌生的网友。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对面就热情洋溢地回复了。舒福仕不但连发了三个“感谢”的表情包感谢刚才的大额打赏,还一口答应了线下见面。
一想到真要跟可能的杀人犯见面,白璐有些不寒而栗,觉得自己过于鲁莽了。她选择给杨森发了一条信息:我查到线索了,傅司南不是凶案的嫌疑人。
为了把查到直播间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她哼哧哼哧打了很长一段文字。刚打到介绍舒福仕身份的部分,杨森的回复弹了出来:我们警方掌握了足够的线索后才会行动。你随便插手只会添乱子。
白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打了一大半的信息全部删除了。她不想再理睬杨森,很快又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只要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就不会有任何危险。舒福仕又不是丧心病狂的杀人魔,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动手。
她想约舒福仕在市中心的咖啡厅见面,再选个靠窗的位置。但对方婉拒了。说咖啡厅太吵,不适合谈正事,希望在一家叫作“红梅酒家”的饭店见面。白璐查了下饭店的地址也在市中心,没多想就答应了。
隔天提前半小时到了地方,白璐这才发现情况不太对劲。这家店是所谓的私房菜馆,居然没有大厅,只有包厢。危险度一下子上升了。趁服务员倒茶的工夫,她在桌面下掏出手机,简短给杨森发了条信息:我在红梅酒家吃饭。
消息刚发出去,舒福仕就推门进来了。他满脸堆笑,态度异常和气。但白璐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她偷偷输入了110的号码,打算一旦察觉到情况不妙就暗中拨打出去。
舒福仕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先点菜吧。这馆子主要做鱼鲜,口味清淡,没什么要忌口的。”
他随手翻了两页菜单就合上了,对着服务员熟练地报了一连串菜名。每道菜名都是多个食材名拼接成的,长到拗口。白璐从里面辨识出了“石斑”“青龙”“河豚”几个词,立刻察觉到了实打实的危险。不是人身危险,而是钱包的危险。她趁着舒福仕和服务员确认菜品的空档,悄悄翻开菜单扫了一眼,发现凡是涉及海鲜的菜品,标价栏里印的都是“时价”两个字。
“我对鱼虾过敏,吃不下这一类的菜。”她战战兢兢地说道。
“哦。”舒福仕回头看了一眼服务员,“那河豚就不要了,其他菜就这样。饿了,上快点。”
等上菜的时间,白璐试探性地聊起了舒盼的案件。她说自己看过舒福仕的直播,对舒盼小姐的遭遇感到非常痛心,一个那么年轻的女孩子,本来还有大好的人生,却遇上了那起惨剧。舒福仕却不像直播时那么情绪激动,只是平淡地应付了几句,说“是啊”“命不好”“没办法”。等到菜上了桌,他更是再也顾不上回答,抄起筷子只顾狼吞虎咽起来。
白璐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浓。她回想起舒福仕在直播间的表现,感觉这人好像很唯利是图。当年沙成科虽然跪地摆摊,但从没乞讨过一分钱。别人主动给钱他还要发脾气。而舒福仕对着镜头展示女儿私密照片的举动,更是让白璐当时就隐约觉得不适了。
但她不敢立刻下结论。也许他在伪装呢?刻意营造出一副贪婪的丑恶嘴脸,借此逃避为女儿报仇杀人的嫌疑。
“聊起舒盼小姐的过往,你好像不是很上心呢。”她试探道。
“唉,当年刚案发的时候,我确实很在意,很生气。”舒福仕正埋头处理一只龙虾的大螯,用筷子戳了半天没戳开,干脆直接上手猛掰,“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也要生活,也要吃饭。怎么可能还整天惦记着。”
“可你在直播间里可不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