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白璐努力维持着平静,“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在消费自己的女儿,骗取打赏获利?”
“是啊,那又怎么样。”舒福仕一脸满不在乎,“我刚才就听出来了,你对我女儿的案子相当了解,肯定是有备而来的吧。”
白璐一时无言以对。舒福仕扔下空虾壳,擦干净手指,凑上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白璐很吃惊,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舒福仕大笑起来。
“你这样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不是记者就是搞自媒体的呗。找上门的原因我也知道。最近连续死了人,青鬼的案件有了热度,你们想跟风报道,跟我一样赚点流量钱。”
白璐顿时松了一口气,干脆点头承认了他的说法,顺势转而继续试探。
“确实,今天请你出来是为了写一篇专题报道。关于舒盼小姐的过往,我还有些细节弄不明白,想向你确认。”
“说吧。”
“案发前,舒盼小姐好像在和公司主管暗中交往。”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因此她很担心自己的形象问题。她喜欢吃辣条之类的零食,体重一度达到一百三十斤。因此不得不节食减肥。”
舒福仕对这些半真半假的细节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有些感叹,“你们做新闻的也挺厉害的,这种细节都能挖出来。”
白璐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张牌打了出去,“我想在报道里配上一些舒盼小姐的照片。最好是有爆点的那种。你上次在直播里展示的睡衣照,能发我一份吗?”
“一张两百块。还有张泳衣的,要五百。”
他的表情毫不在意,像是在报菜价。白璐忽然想起了沙成科。如果换作是他,大概无论如何都忍耐不住扑上来掐她的脖子的冲动吧。这人不是杀人凶手。他对女儿的感情过于淡漠,不可能想着去为她复仇。
完全猜错了。白璐不由得又失望又茫然。她看着舒福仕的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就想吐,当即拎起为了求职特意买的轻奢手提包准备走人。
舒福仕慌忙起身拉住了她的包带,“菜还没上齐呢!”
“我不饿,先走了。”
“你想逃单?”
“我又没动筷子。全是你吃的。而且我也没承诺过要请客。”
“可我回答了你那么多问题呢。”
“你对舒盼小姐根本不了解,回答得没有半点新闻价值。”
见没法留住她,舒福仕急眼了,“不光是我女儿那个案子。最近网上炒得火热的青鬼案子我也熟悉内幕,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白璐精神一振,连忙问他知道些什么。舒福仕却遮遮掩掩的,言语间暗示着什么。几轮交锋下来,他见白璐始终领悟不了自己的意思,干脆用手指捏出数钞票的动作,直言要收钱。
白璐非常生气,“你应该很清楚。对任何一个受害者家属来说,找不到真凶是一件再痛苦不过的事情。可你居然还想靠这个赚钱?”
舒福仕打了个哈哈,“我也是没办法。我向来喜欢搓几手麻将。最近手气背,输了不少钱。外面有不少债主还在找我呢。再不想办法弄点钱,活都活不下去了,哪有心思考虑其他事情。”
一听这话,白璐对他彻底失去了信任,再也懒得多费口舌,甩开了他搭在自己包上的手。
“别碰我。再动我就喊救命了。”
舒福仕这下慌了,连忙主动透露情报。他说自己直播的时候,曾遇上另一个受害者家属主动连线。两边说到共情之处都哭了。那场直播催人泪下,效果极好,收获了一连串的打赏。那位受害者家属也对舒福仕印象深刻,主动邀请他参加一个叫“凶案受害者家属互助会”的组织。舒福仕很惊讶,这世上居然还存在这种组织。但转念一想,加入协会后能认识更多可以连线的受害者家属,节目效果肯定更好,赚得也更多。于是他欣然同意,受邀成了互助会的正式成员。可刚参加了几次协会活动,他察觉到情况很不妙。互助会里尽是些极端份子,个个眼睛里都烧着复仇的火焰,像是一个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他这个人贪财归贪财,但还不想把命搭进去。见势不妙,他赶忙借故逃脱,再也没有出席过活动。
“如果你想找有可能会复仇杀人的疯子,那里聚集了不少。个个都有很高的采访价值。”舒福仕很确定地告诉白璐,“我听这些疯子聊起过青鬼的案件。他们像是知道些什么隐情,谁都一口咬定那个强奸杀人犯的儿子才是真凶。”
“你是说傅司南?”
“对啊,看来你这记者功课做得够足的。”
“你在直播间骂傅司南是杀人凶手,其实只不过是道听途说来的?”
“不然呢,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白璐觉得这个可疑的互助会很可能是一个案情突破口,连忙询问怎么去加入。舒福仕说想加入这个协会可不容易。他们组织严密,要先确认你的身份是否真的是受害者家属。如果拿不出证据,就得由老会员引荐。
他又捏出了数钱的手势,“只要五千,由我介绍你入会。很划算了,记者小姐。”
见白璐陷入了犹豫,神色间却明显动心了,他又赶忙补了一句,“还有饭钱也要麻烦你报销,我是真的没钱结账。”
第31章
白璐思来想去,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付钱。不过她要求一开始只付一半的钱当定金。
舒福仕答应了,结账前躲入了厕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服务台亲眼看到账单时白璐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但线索在舒福仕手里,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她做好了下个月只吃泡面的心理准备,抖抖索索地用信用卡结了账。
出了饭店,她这才想起来忘了联络杨森。打开手机一看,杨森回了两条短信。
一条回复得还算及时:你要跟谁吃饭啊?
另一条隔了半个小时,语气已经凉透了:随便你吧,祝用餐愉快!
白璐感觉自己这事做得实在不漂亮,心情低落到了谷底。好在舒福仕还算信守承诺。到了约定的时间,他果真带着白璐去了互助会的活动地点。那是一栋建于世纪之交的商业大厦,如今早已老旧。蓝白主色调的墙面时代特色明显,缺失瓷砖的地方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墙面。电梯里灯光昏暗,上升时咯噔咯噔响个不停,听得白璐心里一阵阵发毛。到了七楼,舒福仕停住了脚步。
“先把余款结给我吧。”
“都还没到地方呢。”
“前面就是活动室了。钱得先结了。万一你身份暴露被扣留在里面,回头我找谁去要钱?”
又是一番争执。最后还是急于查明真相的白璐妥协了。
确认了钱已到账,舒福仕领着她穿过走廊。活动室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整理手头的一份签到表。她的头发白得很纯粹,像是冬日里埋藏了黑土地的深雪。
舒福仕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热情地打着招呼。老妇人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舒福仕,紧紧锁在白璐身上,“这位是?”
“我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挺可怜的。”舒福仕压低声音,语气沉痛地胡编乱造起来,“她男朋友前两年卷入一起抢劫案里遇害了,那之后她就患上了严重的厌食症。你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
白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虽然偏瘦,但远没到舒福仕所说的夸张程度。可舒福仕在一旁连连使眼色,她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应承谎言。
好在老妇人没多想就信了。她的面相慈眉善目,很像是那种耳根子软、好说话的长辈。
“真的,瘦成这样。”她捏住白璐的手腕仔细端详,手指的力量不小,“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来坐吧。”
舒福仕忽然一拍脑门,后退了两步,“哎哟,实在不好意思。郑阿姨,我今天还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就由她替我出席好了。”
白璐慌了,跟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什么情况?”
舒福仕挡开了她的手,声音压得比她还低,“跟你说句实话吧。我都一年没敢来这里参加活动了。里面的氛围太压抑,太吓人了,多待一分钟就得折寿半年。”
“你收了我五千块!”白璐咬紧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
“所以把你带到门口了啊。这样吧,非要我陪你进去也行,得加钱。”舒福仕咧嘴一笑,“老价钱,还是五千。”
“做梦!”
站在门口的老妇人注意到两人纠缠不清,目光里带着疑惑,“你们俩没事吧?”
“没什么!”白璐连忙松开手。
舒福仕抓住这个空当转身就逃,只留下白璐一个人独自面对压力。老妇人替她推开了活动室的门。
白璐迟疑着没有迈出脚步。尽管预先做过心理建设。但一想到要独自面对齐聚一堂的受害者家属,她到底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