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注意到了她的踌躇,温声劝道:“别担心。咱们互助会的人都很友好。就算是头一回来,大家也会把你当自家人看待。”
白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眼前的房间出乎意料地宽敞。没有墙或柱子阻挡视线,看起来像是一间舞蹈室。不,不是像,这就是舞蹈室。脚下是需要脱鞋的光洁木地板。右手边一整面墙都是镜子,镜子前方安装着一排练舞用的扶手。没想到互助会居然租了这种专业场地当活动室。
室内有二十来个人。没有椅子,没有坐垫,大家都很随意地坐在木地板上聊着天。有的盘腿,有的抱着膝盖,有的干脆半躺着。气氛很轻松,不时传来欢声笑语,与舒福仕事前介绍得完全不同。白璐不禁自我怀疑起来,不会又被他骗钱了吧?
老妇人拉白璐在靠近门口的空位席地坐下。距离近了,白璐这才注意到她的脸上只有寥寥两三道皱纹,估摸真实年龄不过四五十岁。是那一头银白的头发太惹人注意了,导致自己第一眼误判了她的岁数。
“我叫郑小君,”白发女人先开了口,“怎么称呼你?”
面对满屋子的受害者家属,白璐根本不敢泄露真实身份。
“我叫白千静。”
郑小君问起白璐过世的恋人是怎么不幸遇害的。白璐只得现场开始编谎话。结果没说几句就卡壳了。郑小君长叹一声,让她别再多说了。白璐以为自己暴露了,吓得全身僵硬。
“一开始大家都是这样的。总觉得那不可能是现实,更像是一场荒唐的噩梦。想着要是哪天梦醒了就好了。没关系的。在你完全接受之前,没必要强行说出口。”
听郑小君这么说,白璐暗暗松了口气,心里不由得有些愧疚。她不敢再多说话,只能低头装作沉浸在悲伤情绪里。
不远处坐着一个正在聊天的三人小团体,两女一男。白璐起初没太在意,以为那是普通的一家三口,年迈的夫妇带着年轻的女儿。可此时三人的对话声持续飘进耳朵,她才意识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三人之间的聊天态度像在开会般认真。一个人开口说话,其他两个人就安静地听着。不打断,不插新话题,只是偶尔用点头或摇头的方式平和地表达自身态度。
先发言的是一位年长的女性,说话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她说自己上个月终于补齐了工龄,好歹领到了第一笔退休金。
“这事可把我儿子高兴坏了。他以前总担心我到这把年纪还必须打零工赚钱。一听说有退休金可领,他终于放心了。”
接着轮到了年轻女性,她的情绪很低沉,诉苦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姐姐不理睬自己了。“上个月我失恋了,忍不住找姐姐诉苦。可她对我爱搭不理的,消息回得特别敷衍。”
年长的男性赞同了她的说法,说自己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我女儿前不久考上了211大学,我第一时间向母亲汇报。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声夸孙女有出息。可没过几天她就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还整天心事重重的,连说话也变少了。我真想不通是为什么,按理说她也不是个重男轻女的人啊。”
白璐终于确定自己被舒福仕骗了。听他们聊天的内容,什么退休金、什么考大学、什么失恋,这里哪里像什么受害者家属互助会?更像居委会里拉家常的聊天室。
见她一直沉默着,郑小君主动向她搭话,介绍起了互助会的基本情况。
“最近第一次来的人都会觉得奇怪,觉得我们的聊天气氛太过轻松愉快了。其实这是误解。头两年活动时不是这样的。大家聚在一起,每次都忍不住哭声一片。你安慰我,我安慰你,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走不出来的人照样走不出来。直到几个月前会长引进了互助的新方法,情况才渐渐好转,有了现在的和睦场面。”
“哎?是什么新方法啊?”
郑小君笑了笑,“我嘴笨,一两句解释不清楚。参加完今天的活动你就明白了。”
一旁三人组里的年轻女性听到两人的对话,立刻注意到白璐是个生面孔。她把食指搁在唇边示意谨慎言辞,随即暗暗将食指指向白璐。三人组停止了对话,表情都从放松变成狐疑。
郑小君赶忙向三人组介绍,说白璐既是新来的受害者家属,由老成员介绍的。尽管放心就好。三人听后换了表情,对白璐释放出善意的笑容。随即又转回去继续他们的话题。
“请你千万别介意。我们都受过心理创伤,有些人至今还情绪敏感。”郑小君低声解释。
“没事。大家都是一类人,我很能理解。”虽然入会的理由是编造的,但白璐意外地发现自己确实能感同身受。
“那太好了。还有件事我要预先提醒。免得你以后不小心说错了话,踩了雷区。”郑小君压低声音向白璐说道,“他们三个和我们一样,都是凶案受害者家属。那位年长的女性,她儿子多年前在街头被流氓捅死了。那位年轻姑娘上大学的时候,亲眼看见亲姐姐在她面前出了事,凶手到现在都没抓到。至于那个年长的大哥,他的母亲前年在一场酒驾事故里去世了。”
白璐觉得后脑勺被人猛敲了一棍子。这三个人刚刚谈及过世的亲人,压根没流露出悲伤情绪,反而像在聊家里的琐事。话里话外都好像亲人还活着,只要打通电话就能随时聊天一样。这个协会里当真和舒福仕说的一样,全是满脑子幻想的疯子?
郑小君看懂了她的表情。她刚想再解释些什么,活动的门被猛力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白璐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觉得他非常眼熟。活动室里的很多人都顾不上聊天了。他们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般涌向门口,围住了中年男人。
众人都称呼中年男人为“会长”,抢着与他对话,声音嘈杂。三人组里的年长男性反应慢了半拍,只抢到外围的位置。他急得竭力呐喊,想压过其他人的声量,“会长,会长!我的事很急。我妈的反应很不对劲啊!”
中年男人连连挥手,示意大家先散开坐下,“我知道大家都很急。但积累下来的问题只能按顺序一件件地处理,急不来的。”
白璐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流击中了。她认出了那个声音。这位享受众星拱月待遇的会长不是别人,正是老朋友沙成科。他的相貌苍老了很多,可声音却没变。她连忙低下头,蜷缩起身体。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被掐到窒息时沙成科的嘶吼声。
在沙成科的安抚下,众人坐回原位,等待着会长先讲话。
沙成科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今天的活动开始前,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急需讨论解决。我这人一向不太会说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是钱的问题。半年来我们的会费总是收不齐。有好几位一直在拖欠。最严重的一位只交了一个月的。吴江先生,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好几人的表情都讪讪的。三人组里的年长男性比谁都惭愧,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他手足无措,像个被老师当众点名的小学生,“会长,实在对不住。我的手头太紧了。有个早年买的保险产品下个月到期,到时候我马上取出来,保证第一时间补上会费。”
白璐这才知道他就是吴江。
沙成科的神色很为难,“这不好办啊,会费又不是为了我收的。每个月运营成本摆在那里,换谁是会长都绕不过去。要不这个月你就先回去吧。等凑够了钱再来。”
吴江嘴唇哆嗦个不停,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个两鬓斑白的老男人,就这么当着二十来个人的面老泪纵横。“我女儿考上大学走了,从开学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每天我回到空荡荡的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是再断了我和母亲的联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大姐率先掏出了手机,说了一句“我替你垫上这个月的。”紧接着,屋里所有人都站起来走向吴江,同是男性的拥抱,异性的握手鼓劲。大家都向他的手机账号扫码转账。很快,吴江拖欠的会费凑齐了。吴江含着眼泪,再三鞠躬对众人表达感谢。
只有白璐坐着没动。她看呆了,完全忘记了要躲藏。她觉得这些人一定是疯了。
沙成科也深受感动,掏出纸巾默默擦去眼泪。他正想替大家总结发言,突然看到了唯一坐着的白璐。他在一瞬间换掉表情,几步就冲到了她面前。
“你不属于这里,出去。”
“我是来入会的。”白璐下意识地辩解道。
“别以为我不记得了,我知道你是谁。”
沙成科拖拽着白璐的胳膊,把她强行拉出了活动室。随即轰隆一声关上大门,拧紧了锁扣。
第32章 鼹鼠1
青鬼的故事(下)
秋天又来了,树叶比以往年都黄得早。风里裹着一丝丝凉意,老树上的乌鸦扯着嗓子提醒大家,今年的冬天会特别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