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森站了起来,“你申请了公费留学?”
“没办法。我家里条件太差,不靠公费根本出不了国。”
“不是,是你为什么要出国?这样以后不是更难见面了吗?”
“没有其他办法了。”傅司南的声音越发低沉 ,“按刑期来算,去年沙成科就该出狱了。我知道他在找我,只是还没找到。但他那个人很执着。我想躲得更远一点,能安生几年是几年。”
气氛沉重到几乎凝固了。傅司南望向白璐,问她有没有出国的打算。
“你的英语那么好,雅思对你来说不是问题。如果害怕身份再被人发现,躲也是个办法。”
白璐摇了摇头,“我最近已经在一家慈善基金会实习了。如果顺利的话,我想留在那儿全职做公益。我想活得安心点,多做些对社会有用的事。”
不远处的夜空中忽然绽开了烟花。四人同时扭头去看。夜场的烟花表演持续了半小时,密集的爆鸣声淹没了所有来不及说的话。
离开游乐园时已经晚上快八点了。潘乐朵在班级群里发起倡议,约所有人一起去市区的大排档吃烧烤。四人无言地穿过广场,走向在路口等待的那群同班同学。突然有三个人影挡住了去路,领头的那个直接伸手勾住了傅司南的肩膀。
那人居然是梁平。他没穿警服,也没像往常那样叼着烟。
“你的手机怎么一直关机啊?”他很认真地询问傅司南。
傅司南有些发懵,但还是如实回答了他:“没电了,里面不好充电。”
“找你半天了。好在你们学校这一大群人还算好定位。有点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三人前后围着傅司南,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警车。车顶的警灯安静地闪着幽蓝色的光。
杨森率先反应过来,追了上去喊道,“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大事。”梁平把手客客气气搭在傅司南的肩膀上,“有个案子,想请他配合调查。就问两句话,不用担心。”
“没事的,你们先去聚餐吧。”傅司南也回头劝说他们。
没过多久,社交媒体纷纷推送着一条热点新闻,一宗被隐瞒多年的连环血案被意外发现了。
第36章
对城中村地区的排查已持续了整整三天,结果却像井中捞月,一无所获。几乎没找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关晴月那边认为是侦查的大方向出了问题。从昨天开始,行动重点不再是实地搜捕,而是排查案发后进出该区域的嫌疑车辆。
杨森被刑警队排除在外,不清楚他们决策的逻辑,但私底下觉得这个变动还算合理。这三天他一直与视频侦查小组并肩奋战,亲眼看着大数据地图上搜捕队的轨迹像梳子一样,把这片区域的每个犄角旮旯都篦了一遍。几乎每一栋居民楼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可傅司南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那个藏尸的特大号行李箱也不见踪影。
这种情况几乎只剩下一个合理解释——傅司南有同伙。那个人开车潜伏在监控盲区,把他连人带箱子一起运走了。
他自行设想了多种可能性,又逐一排除了。首先是傅司南自己开车逃走的可能性。只要出了城中村地区,周边的几条主干道的路口全都有高清探头,驾驶座开车的人肯定会被识别出来。想躲过探头,他只能作为乘客躺在后排座位或者藏入后备箱。其次是他呼叫网约车或出租车逃走的可能性。警方的通知已经下达到各家运营公司。现在各家的管理都很规范,真有符合特征的嫌疑人上了车,司机早就来报备了。至于其他可能性,比如换装后骑电动车、搭乘公交车离开等等,在他拖着那个重得要死又特别显眼的大箱子的前提下,根本不现实。
那么,这个同伙到底是谁?
杨森很了解傅司南。他几乎不会主动社交,一向独来独往。他的亲人没一个能帮上忙的。关系远的早断绝了来往,关系近的全在监狱里。不是亲友,谁会帮他杀人藏尸?这个同伙也不可能是花钱雇来的,傅司南经常穷得连饭都吃不上。那辆老头乐恐怕就已经耗尽了他家全部的积蓄。
说到底,与傅司南有深交的朋友仅限于高中那个四人小团体。但自己和赵一禾当然都不可能帮他。难道真是白璐?她竟在先前的审讯中巧妙骗过梁平,让一向老成持重的师傅主动说出了“你朋友没有嫌疑”这种话?
这两天她确实经常发短信过来,对案件的调查说三道四的。该不会是想套自己的话,刺探查案进度?
他花了一整天思索白璐的嫌疑,最后说服自己别再往那方面多想了。梁平是什么人?市里公认的刑侦权威,亲手破获的重案要案不计其数。不管嫌疑人多奸诈狡猾,反侦察能力多强,梁平都能在审讯室里硬撬开对方的嘴。白璐那点微末道行,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况且那晚他和白璐在车上大吵了一架,眼下的关系相当微妙。如果这时候再出面去质问她,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了。他恐怕无法接受继傅司南之后又失去一个好朋友的局面。
可杨森没想到,自己不去招惹白璐,她反而主动找上了门。
傍晚,白璐打来电话,又重申了一遍“傅司南不是凶手”,还说自己找到了相关证据,要当面给他看。
杨森说他实在忙得脱不开身。白璐说她可以直接过来,只要能抽出二十分钟听她把话说完就行。杨森无奈,只好约她在市局门口的马路边见面。
肖锐在旁边听完了整通电话,什么也没说。杨森离开工位时,他以“出去透透气”的理由也跟了上来。
白璐来得很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好像完全忘记了那晚的尴尬对峙,一见杨森就快步迎上来。
“我查到了。沙成科才是真正的嫌疑人。他至今还没有从仇恨里走出来,还搞了个‘凶案受害者家属互助会’。一定是他陷害傅司南的。”
杨森被这巨大的信息量砸懵了,“你说什么?什么协会?”
“没关系,我都准备好书面的证据了。”白璐递上一叠打印好的材料,“这是我让AI帮忙整理的,跟你们汇报案件的文档是同一格式的。你可以直接拿去用。”
一听白璐提到AI这个词,杨森啼笑皆非。近来AI成为了全民热潮,男女老少都在用。很多人来所里报案前都会先问一遍AI,得出个“标准答案”。这一点让他这样的基层民警深受其扰。几乎每周都有人质问他为什么立案的流程跟AI说得不一样,是不是你们警方在敷衍。甚至有人直接拿手机里的AI回复当证据,坚持要求立刻逮捕送一个外卖骑手。其实那俩人只是因为外卖的汤洒了吵了一架而已。
在白璐的坚持下,他还是当场看了材料。从标题到格式,就没一处能跟平时的工作文档对上号。翻到第二页,他又看出了大问题。
“你这材料不对啊。‘刺猬’的真名根本不叫陈默,也没当过职业经理人。”
“不可能啊,我强调了好几遍要真实资料呢。AI是在联网搜索后才总结出他的案件概况的。”
说到这里,白璐突然意识到资料准备得太急了。她急着把找到的证据递到杨森手上,急着证明傅司南的无辜,没来得及做人工核实。
“AI什么都能编。叫这名字的是近期另一桩治安案件的当事人,AI把他俩混在一起了……”
身后,靠着行道树抽烟的肖锐突然咳嗽了两声。杨森瞬间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了,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合上材料,“我这还有紧急任务要忙。你先回去吧,等夜里有空了,我一定仔细看。”
白璐狐疑地望着他,“真的会仔细看?”
杨森煞有介事地郑重点头,做出承诺。
白璐多少放心下来,垂下眼帘,“上次的事是我太冲动了,说了些你在能力上比不过傅司南的气话。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啊,我没别的想法,只是在查案。”
“那就好。既然你能理解,我还想说一件事。你上次说没人能栽赃傅司南,因为他的智商太高了。我觉得这么说不对,不应该把他神话成一个高智商的完人。他也是个人,有不知道的事情,也会疏忽大意。”
杨森很难认同这个说法。因为傅司南的把戏,警队这么多人已经加班加点忙了整整三天。
“我也有句话想说。我觉得你才是神话傅司南的那个人。不是在智商上,而是在心态上。我承认他确实很能隐忍。那些年不论活得多艰难,他总能保持乐观。但一个人的承受能力终究是有极限的。那件事对他的冲击太大了,你最好不要再用以前的目光去看他。他已经不是你熟悉的那个朋友了。”
白璐察嗅出一丝可疑的气息,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没告诉我?”
肖锐又咳了两声。杨森知道再不强行结束话题就麻烦了,“没什么,我就随口一说。糟了,出来这么久,再不回去要吃处分了。”
他像逃跑一样地转身就走,没敢再看白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