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四人的合照，在游乐园的拍照机里照的。四个人挤在一个镜头框里，他自己站在最左边，赵一禾站在他旁边，对着镜头比着不熟练的剪刀手。白璐在赵一禾右边，歪头靠在她肩上。杨森被挤在最右边，咧着嘴笑得很夸张。
第35章
大学四年级的寒假，白璐回到上高中的省城，急切盼望着与三个好友见面。正巧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在张罗同学会，地点就选在市郊新开的游乐园。同班的白璐三人都被邀请了。他们索性叫上了傅司南一起，约在游乐园碰头。
白璐提前半小时到了游乐园门口，没看到其他人。她正站在售票处旁边低头翻着手机里收藏的攻略，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愣了一秒才认出眼前的人。
是潘乐朵。
高中时期的潘乐朵，走到哪里都是目光的焦点。现在在人群里却不怎么显眼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化妆，只涂了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磨掉了一层光泽。白璐觉得这不是“长开了”之类的说法能解释的变化。真正改变的，是她内在的某些东西。
潘乐朵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亲热地与她勾肩搭背，热情地连声叙旧。白璐被她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浑身不自在，背上直起鸡皮疙瘩，缩起身子后退了两步。
潘乐朵见状露出了戏谑的笑容，“被恶心到了？太好了，总算报了那时候的一箭之仇。”
“你装的？”
“是啊。事到如今我早忘了为什么要恨你了。但感觉很奇妙，还是不觉得咱俩能成为朋友。”
白璐松了一口气，“巧了，我也这么觉得。我们之间维持现状就好。”
又有人喊了白璐的名字，这次是傅司南。他身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气质比上一次见面时更沉稳了。
潘乐朵眼睛一亮，拉扯白璐的胳膊，“这个帅哥是谁，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白璐连忙否认，“只是朋友。”
“那我就不客气啦。”
潘乐朵凑上去向傅司南打招呼。但傅司南态度冷淡，不理不睬，像是根本没看到眼前冒出个大活人。潘乐朵自讨没趣，自嘲地耸了耸肩。正好有一群同班同学远远地朝这边走过来了，她顺势迎上去，很快融入了他们的喧嚣和吵闹里。
白璐私下询问傅司南为什么态度那么差。傅司南笑了笑，“我还记得她是谁。”
虽说是班级聚会，但唯一的集体活动只是在入园前拍了张合照。入场后再没人统一组织，很快根据当年班里的势力版图分散成了各个小群体。白璐他们四人远离人群，去排了赵一禾感兴趣的游览车项目。
排队时，白璐敏锐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从见面起，傅司南与赵一禾两人就没展开过一次正常的对话。尽管身处拥挤的游客通道，两人依然刻意保持着两米开外的距离。走在前面的赵一禾若是走得慢了，后面的傅司南也会跟着停下脚步。
近一年没见，这两人怎么突然有了隔阂？
白璐悄声问杨森有没有注意到两人的情况，杨森大大咧咧地表示他们看起来很正常。白璐对他的迟钝感觉很无语，直接对他下了任务，“我有个计划。等会儿我找个借口把人员分成男女两组。我和赵一禾聊聊，你去问傅司南，搞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杨森无奈地答应下来。下了游览车，白璐抽走赵一禾手里的地图，用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圈。她要求分组行动，男生去排过山车，女生去看5D剧场。
杨森哀号起来：“哈？我从来不敢坐过山车！”
白璐在身后推了他一把，“上去顶多两分钟，忍一下就过去了。”
排过山车的队伍折了好几道弯。望着头顶上一闪而过的列车，听着不时传来的尖叫声，杨森脸色发白，在心里祈祷队伍排得越长越好。傅司南倒是淡然自若，神色间隐约还有些期待。
杨森决定在被吓死之前先把正事干了。他用手肘捅了捅傅司南，“问你个事。你对赵一禾什么看法？”
“我不明白你想问什么。”
“哦，没别的意思。我就想问问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这两年有没有什么变化。”
“嗯，她这两年确实变化蛮大的。”
傅司南觉得赵一禾不擅长与人对话的问题大有好转。两人时常在微信上聊天，赵一禾回复得很快，一回复就是一大段，还时常兴奋地发来语言信息。与高中时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杨森听得无言以对。他在手机里翻出自己与赵一禾的聊天记录，递到傅司南眼前。赵一禾的回复总是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废话，与过去并没有区别。傅司南看着这份完全不一样的聊天记录，表情若有所悟。
“区别对待这么明显，你就别装不懂了吧？”杨森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暗示傅司南。
“懂什么？”
“老实说吧。如果不在我这交代清楚，等会出去可就要面对白璐的拷问喽。那女人又八卦又难缠，可不会像我这样给你留面子。”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的处境吧。”傅司南指了指前方，“快到登车口了。”
“这么快？”
杨森还想再追问几句。但一看到最初那段几乎垂直上升的轨道，他脑中所有的想法都被原始的恐惧冲得干干净净。过山车刚启动，他就闭上眼睛开始大喊大叫。傅司南则全程毫无表情变化，严肃得像在思考一道数学难题。
另一边的5D剧场里，白璐和赵一禾戴着塑料眼镜，眼前漂浮着的一只蓝色海豚正引领她们穿越深海。刚才排队时白璐跟赵一禾聊了几句，已经确认了她的想法。她和傅司南之间的关系算是有进展。但赵一禾的心理年龄偏小，自己也不明白对傅司南的情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队人马再度汇合后，白璐与杨森私下交换了情报，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两人找了个借口，强行安排傅司南与赵一禾去坐摩天轮，给他们制造近距离独处的机会。赵一禾想拉上白璐一起。白璐说自己想来想去，还是要玩一次过山车，由杨森陪着就行。杨森的脸唰地白了。
不过他们当然没去过山车。杨森在自动售货机买了四罐冰可乐，又回到了摩天轮下面的餐饮区。白璐正坐在桌前仰望高处。
“你快来看，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们那个座舱。”她兴奋地招呼杨森。
“真的？”
杨森把椅子哐当哐当拖到白璐身边，顺着她指出的方向仰望。半空中的两人分别坐在座舱两侧，眺望着不同方向的窗外景色，看起来似乎没有半点正在交流的迹象。
“白忙活了半天，结果这两人一点进展也没有啊。”杨森仰倒在椅背上，递了一罐可乐给白璐。
白璐顺手接过，眼睛依旧紧盯着摩天轮，“不会的，摩天轮可是约会时最能拉近关系的项目。再等等。等升到最高点时肯定会发生点什么。”
杨森扑哧一笑，“说得你好像很有约会经验一样。”
“说什么呢！”白璐猛然回过头来。
“那么，有吗？”
白璐揭开可乐盖，优雅地抿了一口，“我的眼光很高的。”
“明白，你不用多解释了。”
见杨森在忍笑，白璐忍不住加以反击，“那你呢？去年参加户外俱乐部认识的那个女生，你跟她关系如何了，该不会还没说上话吧？”
杨森知道是傅司南泄露的消息，只得虚张声势，“我们经常一起出去玩的。”
“反正也只是一起参加户外活动吧。”
杨森无言以对，白璐趁机火上浇油，“说得好像你很有约会经验一样。其实你从来没有在私下场合与异性单独相处过吧？”
“有啊……”杨森搜肠刮肚地寻找可用的例子，“现在不就是？”
这话一说出口，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两人同时哑口无言，又齐齐望向了摩天轮。那两个人的座舱已经升到了最高点，几乎融入蓝天之中。但从他们毫无改变的坐姿看来，局面依旧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啊，你喝的那罐是我的。”
白璐突然从他手中夺走了可乐罐，别开了脸。
“哦，我没注意，拿错了。”杨森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他有些后悔，刚才一时冲动把椅子挪得太近了。可若是现在再挪开，目的就太过明显了。他也只得把视线转向别处。
接下来一整天的游玩，四人各自在心里藏了在意的事，话都变少了。直到傍晚的花车巡游开始，气氛才有所转变。有辆花车播放的歌曲恰巧是《斯卡布罗集市》，车上的NPC穿着古典欧洲乡村风格的服装载歌载舞。四人来了兴致，跟在后面哼唱了一路，
玩累了，他们在一处大草坪席地而坐。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稍不留神就会聊起未来理想的话题。赵一禾说毕业后想先去花店打工，以后攒够钱了就自己开一家店。杨森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反正船到桥头会自然直的。傅司南忽然开口，说他申请了公费留学名额，很快就要出国了。这一点让大家都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