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男宾区，傅司南把双肩包塞入存物柜，三下五除二脱掉了那身花衬衫和假金链子的伪装，露出一身线条分明的肌肉。洗浴区的泡澡池空无一人，水面蒸腾着淡淡的热气。但他完全没有泡澡的想法。与杨森等警察高强度周旋了五十来小时，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都疲劳到了极限。如果抵挡不住诱惑躺进那池热水里，紧绷的神经线就断了。说不定会就此昏睡过去。等再有意识的时候，自己多半躺在急救担架上，手腕上多了一副手铐。
他走到淋浴头下，把开关拧到最左边。冰水临头浇下，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他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五分钟。神智被激得清醒了一些。他开了包一次性的手动剃刀刮脸。看着像在刮胡子，其实只是在剃须泡沫的掩饰下把胶水黏好的假胡茬硬撕下来。从淋浴区出来时他的腮帮子红了一大片。负责看管更衣区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用手势示意他自己去柜子拿毛巾和浴衣，又靠着墙继续打瞌睡了。
干发区一个人都没有。机会难得，傅司南强打精神，从存物柜的包里取出一顶假发，回到干发区从从容容地戴好。他对着镜子端详了几秒，又喷了发胶仔细抓揉，把原本呆板的假发搓出有层次的凌乱感。他计划等到中午再走。那时候前台已经换班了，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剃青皮的混混消失了，出去的是一个衣着体面的上班族。
提前做好了逃亡的仪容准备，他换好浴衣上了二楼。休息区里环境光线昏暗，鼾声此起彼伏。投影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打擦边球的韩国电影。打领带的领班也和客人一样歪在椅子上打瞌睡，傅司南走过去叫醒了他，绕着弯子询问这里有没有“特殊服务”。
见来了生意，领班擦去嘴角的口水，强打起精神引领傅司南去三楼。一路还不忘言语试探他有没有来过，是不是熟客。这种小伎俩当然难不倒傅司南，他随口几句打岔就绕了过去。
三楼的软包房一股劣质香水和烟味混合的气味，熏得傅司南直犯恶心。一进门他就不停地挑刺，把领班叫来的两拨女人都轰了出去。领班赔着笑劝他将就将就，“这个点了，大部分人都下班了。没啥好挑的。”
“那算了，我还是回二楼睡觉吧。”
领班气得牙痒痒，但还是保持职业微笑把他带回了休息大厅。傅司南也不管长椅上的毛毯油腻得都反光了，随手就抓起一条裹在身上。时间紧迫，必须尽快补充睡眠，未来的逃亡路上多半没有躺着睡觉的机会了。
这家洗浴中心是他根据网络上的传言挑选的。试探有没有“特殊服务”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确认这里的安全等级。一家非法经营的店铺是不会主动把自家门前的摄像头连上天网的。如果遇上检查，店里的监控总会恰好坏了。他们更不会随意泄露顾客隐私，不到万不得已只会装作不知道。
半睡半醒之际，耳边突然传来女人嘶哑的求救声和男人充满欲望的粗喘。他不得不强行撑开干涩的眼皮。屏幕上的韩国电影正播放着限制级的强暴场面。画面里的男人淫笑着掀开女人的裙子，把她压倒在地。女人痛苦挣扎着，眼泪和鼻涕泡同时涌出来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让我目睹如此残酷的场面？这个念头刚闪过，他已忍不住反射性地干呕出声。旁边已经有被惊醒的客人望了过来。在惹来更多注意以前，他硬掐住自己的脖子，匆匆离开了休息厅。
他躲进了洗手间，把自己锁在隔间里。空气里一股尿骚味。刚才的画面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那是他最恐惧的画面。尽管他从未见过父亲作案的场面，但铺天盖地的新闻里的细节描述到底还是无法避开的。
某种程度上，他有女性恐惧症。读大学时，有不少女同学曾主动接近他。可无论对方多么热情，每次都以他忍不住强烈的反感而告终。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高中时代的好友白璐和赵一禾虽然也是女性，却从没引发过他的异常反应。
如果要追究原因，恐怕得回溯到他小时候。
从出生起，父亲在他的记忆里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很少在家出现，母亲总说他在外面忙着赚钱，别的绝口不提。母亲和父亲的关系好像也不好，每次父亲回家，母亲都不和他睡一个屋。
有一天，他在数学老师的推荐下参加了县里的数学竞赛，意外拿了奖。生活突然起了变化。
当晚父亲在外喝得满脸通红，回家时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边了。他带回了一盒桂花糖藕。傅司南不是很喜欢吃甜食，但还是很高兴地吃完了，因为这是父亲第一次给他买东西。
那之后，记忆里父亲的形象开始清晰起来。他依旧不怎么回家，但每次回家都会给他带礼物，每次都少不了那盒桂花糖藕。他还会专门带傅司南出去玩，去公园玩母亲平时舍不得付钱的付费项目。父子俩开着碰碰车对撞，父亲的叫喊声比他还要大。
他慢慢地也懂了。父亲不在家时，是去外地打工了。偶尔他们也会远程视频通话，父亲那的背景总是乱糟糟的工地工棚。他看上去灰头土脸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总是咋咋呼呼的，对着傅司南有说有笑。只有一次，父亲在家连续躺了三个月。他的腿摔骨折了，工地没赔钱。
即使待在家里，父亲很少与傅司南有身体接触。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用长满厚茧的手指捏捏他的脸，或者摸摸他的头。有一次他在外面被人欺负了。父亲见他身上有淤青，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去那人家里讨公道。双方大吵了一架。父亲气不过直接动手，把对方一家子都打服了。回来的路上父亲拍着他肩膀，豪言壮语地宣称“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这件事让傅司南记了很久，甚至写进了作文里。老师在空白处写了“错误价值观”的批语。
再后来有一天，他放学回家，家里来了警察。
他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他成了强奸犯、杀人犯的儿子，与母亲被迫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父亲在新闻报道里频繁出现，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个新的父亲形象，甚至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把那个男人当作自己的父亲。他只能尝试在记忆里抹掉那个人的一切，就当从来没有存在过。
更多时候，他也顾不上思考这个问题。光是活着就得竭尽全力了。
浴衣口袋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傅司南从回忆中猛然惊醒。他知道是谁打过来的。这台手机连带sim卡是有人特意寄给他的，也只有他会打过来。
傅司南从隔间里探出头，确认了厕所里没其他人，这才低头接听。
对面照例沉默了好几秒。
“是你吗？”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是我。你成功摆脱警方追捕了？”
“暂时是的。但能隐瞒多久不知道。关键在于他们要用多久才能识破我抛尸的手法。我预计只能拖延个一星期左右。”
电话那头很高兴，说不愧是傅司南，记得高中时代一起破案的时候就全靠他。现在比原来更值得依赖了。
傅司南很伤感，声音也沙哑起来，“我们一定要这么做吗？”
“是的。”女人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是你犯的错，必须想办法弥补。”
通话结束后，傅司南有些心神恍惚。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存物柜前，手里拿着刚取出来青鬼的绘本。纸页已经泛黄，封皮有一块黑色的污渍。那是早已干掉的血迹。
这是他亲手绘制的绘本下册。
刚转入新高中的那天，他在出租屋里翻找能充当草稿纸的东西。结果意外从母亲的箱子底层翻出了一本画着青鬼的儿童绘本。他觉得很奇怪，家里除了自己没人会买书，这书他却从没见过。他拿着绘本去问母亲，母亲当时的慌乱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母亲把书抢走，让他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莫名其妙地告诉傅司南，无论父亲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始终是你的父亲。
隔天，那本书消失了，像是只在梦里出现过。再去问母亲，母亲说他睡糊涂了。
两年后，他在新学校的黑板报上看到了青鬼的画，画风和那本绘本如出一辙。
他结交了三个好朋友，关系越来越好。但他的心中始终藏着些许疑惑，记忆里那本绘本，真的存在过吗？
他尝试着复原记忆里的那本绘本。虽然只是随手翻了一遍，但他还记得内容。努力学了很久绘画技法后，绘本被成功复制了出来。正巧杨森和白璐闯入家中，看到了那本绘本，误以为是他准备送给赵一禾的生日礼物。他只好将错就错，把绘本送给了赵一禾。看到她的高兴表情，傅司南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到底没有做错。
直到那本绘本的真正含义被揭示，他才彻底感觉到悔恨和绝望。
他好半天才走出痛苦的记忆，翻开了手中的绘本。书页夹着的一张照片突然滑落出来。他弯腰捡起来，对着昏暗的灯光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