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引得大家议论纷纷。一个看上去老成持重的组员否认了这个说法,“起码我们这行是没法取代的。我最近用AI帮忙查资料写文件,它查出来不少子虚乌有的信息,浪费了我不少时间去验证。等我指出了错误,它的认错态度倒很好,更正错误也很及时。但放在我们这里可不行。万一抓错了人,执行了死刑才发现是冤案。回头它轻飘飘地来一句‘您说得对,是我提供了错误信息’。谁来负责,找开发的公司吗?”
一旁的组长听到这里起了疑心,“你用AI用得挺溜啊,没有把工作文件喂给它修改吧?”
“没有,没有,是写我家小孩的演讲材料。”
办公区里顿时安静下来,好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心虚。
隔天上午,行动已经持续了八小时,仍然没有成功抓获嫌疑人。便衣搜索队仍部署在重点区域没有撤退。侦查小组这边气氛沉重,再也没人说与工作无关的俏皮话了。AI助手也被闲置在一旁。组长指示大家回到原有的工作流程。以嫌疑人最后出现的地点为中心,以五百米为半径,划定监控图像的调取范围。以区域周边干道的十二个监控探头为重点,扩线至可能逃逸方向的所有摄像头,用肉眼对犯罪嫌疑人进行识别。
一夜下来,组员们个个熬得双眼通红,不时有人仰头点眼药水。可查到现在,也没有在任何后续时段的监控视频里确认到傅司南出现。他像是一片飘落到湖面上的雪花,一进城中村地区就融化进去了。
杨森是这方面的外行人,工作强度一上来就再也插手不进去,只能坐在一旁干着急。眼看屏幕墙上的区域地图就快被搜捕队的行动轨迹涂满了,他再也忍耐不住,主动向肖锐申请去现场调查。
“我很了解嫌疑人,一定程度上能猜出他选择藏匿地点的偏好。”
“不行,你就留在这儿看监控。”
听到两人的对话,组长主动向肖锐求援,“就麻烦他去一趟吧。我们正好需要人手去现场补充多个监控盲区的信息。”
肖锐出门打了个电话,回来时同意了:“好吧,不过我得跟你一起去。”
刚进入城中村地区,两人都迷失了方向感。放眼望去,哪个方向上都是茫茫然一片杂乱的房屋。
好在隐藏式耳麦里有视频侦查小组的人指路,“向东走一百米,第三个巷口左转,再走八十米就到了嫌疑人定位消失的巷口。”
穿过那个巷口,眼前是两个居民区之间的一条夹道。很窄,只够单向车道通车。路的北侧有一排垃圾箱,一共八个。垃圾袋溢出垃圾桶外,在地面上堆积如山。看来有段时间没人清理了。垃圾箱后是一面矮墙,正好挡住北侧小区的房屋。南侧是三家商铺,卷帘门紧闭,清一色贴着“旺铺出租”的告示。
“这里是监控盲区。你们两个都三百六十度转一圈,回传下视频。”
杨森缓缓地转圈,调整着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尽量拍全影像,同时也擦亮自己的眼睛观察着每一处细节。
“如果想躲避探头,以现在的位置为起点,有几条路可以走?”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有两条。第一条需要向前走出这段夹道,左拐,在撞上C区07摄像头前向右拐,然后贴墙行走,可以躲过D区03摄像头,然后再左转,依托废弃的书报亭可以躲过下一个……”
耳麦里持续传来指令。杨森他们成了临时的移动摄像头,持续拍摄着盲区的影像。遇到分岔点就先记录下来,遇到死胡同就回头。一路上,他们两次与眼熟的人擦肩而过。对方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领着一塑料袋的西红柿和丝瓜。打扮很邋遢。但杨森认得他是隔壁所的便衣警察。这一带当前布控的严密程度可想而知。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他们终于走完了这条路上所有的分岔路线,对每个重点点位都拍摄了记录。尽管杨森一直在细心观察,但还是会因为没发现头顶的摄像头,踏入了非监控盲区的位置。很多时候,他需要耳麦的反复提示才能看清隐蔽的摄像头位置。
他忍不住产生了自我怀疑:“真有嫌疑人能一路躲过这三十多个摄像头吗?”
“怎么说呢,现在《法治进行时》《小城警事》这一类的节目播多了,我们查监控的这套流程在外面都传开了。”耳麦里解释道,“很多犯罪分子作案前的首要准备工作就是踩点摄像头的位置。被逮进去的惯犯也喜欢交流这方面的情报。所以这事不好说。”
耳麦里指引他们再次回到了最初的位置,让他们去探第二条躲避摄像头的路线。
“还是先走出这条夹道。这次向右拐,然后继续前行。走出一百米,左手边的那个长爬山虎的铁栅栏上有个不起眼的侧门,可以进入小区。横穿过去,躲过另一个摄像头……”
“等一下。”杨森把执法记录仪对准了垃圾箱后的矮墙,“这堵墙背后像是个老的棚户小区。一般这种地方没钱装监控。嫌疑人有没有可能从这道墙直接翻过去?”
“不现实。嫌疑人拖着那么重的行李箱呢。你们等会儿从那个棚户小区绕下路,实际看一眼就明白为什么不现实了。”耳麦里回答。
依照指示绕到那堵矮墙的另一面,杨森立刻明白了侦查小组那边的意思。原来墙的两侧是有高低差的。刚才的夹道那侧两米不到,小区这一侧离地面却足有三层楼的高度。
肖锐盯着墙壁自言自语,“这么高的落差。就算人敢往下跳,行李箱也没法往下扔啊。”
杨森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扔行李箱,那动静可谓惊天动地。这个小区的房子全紧挨在一起,摩肩接踵的。一有大动静立刻会被居民注意到。嫌疑人也没法用绳索之类的工具把行李箱缓缓吊下来。藏尸的行李箱太重了,骑在高墙上操作的人没法维持平衡,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头破血流。
穿过小区又前行了一段路,路边出现了一条景观河道。杨森灵机一动,推了推肖锐的肩膀,“嫌疑人有没有可能在这条河道进行抛尸?”
“关队那早想到这个可能性啦。”肖锐的表情波澜不惊,“这条河道总共就两百米长,两头都是走市政水管进出水的。这两百米昨晚被完完整整地打捞了一遍,除了居民的生活垃圾什么都没找到。”
“哦。”
“还有,我觉得嫌疑人在城中村区域内抛尸的可能性不大。这一带的居民密度太高了。有点异样没多久就会被路人翻找出来报警。”
杨森沉默下来。一小时后,这条躲避摄像头的路线也探到了尽头。再往前走就是大马路了,杨森贴着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还是立刻被盯着监控的侦查小组发现了。
“没用的,他们个个都是老手,对这一带的地形也远比你熟悉。”肖锐一路上默默观察着杨森多次试图自行躲避监控的举动,“你那套在他们面前行不通的。”
“确实如此。”
“所以我还是坚持最初的结论。嫌疑人基本没有逃出这片区域的可能性。他现在肯定在哪条小巷或者哪栋楼的角落里猫着呢。只是这一带自建房太多,很多没登记租客信息。目前对出租房源的排查还在持续进行,很快就会有发现的。”肖锐下了结论。
杨森却不这么认为。刚才走到半路他就起疑心了。
傅司南确实智商很高,但也只是个高智商的普通人。他没有前科,没有小偷小摸的实际犯罪经验,没有在城中村生活多年的经历。在躲避摄像头这件事上,他有可能做得比自己好,但不可能好到案发至今十多小时没被拍到一次的地步。至于躲在出租房里等风声过去的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非常小。以他的智商和性格,不可能龟缩在角落里坐以待毙。
他肯定另辟蹊径想了别的方法。可到底是什么方法呢?有什么方法能像变魔术般抹去一个人从摄像头前走过的踪迹?
第34章
凌晨四点半,这个点通常不会来客人了,白马会洗浴中心的前台正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突然有个人影无声地站在了柜台前,吓得她猛地一激灵,困意全没了。
“就我一个,洗澡。”来的是个剃着青皮短寸的年轻男人,穿着打扮像是寻常的小混混。一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衫松松垮垮地塞在裤腰里,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金链子。前台呆愣愣地与他对视着。那双眼睛澄澈如水,没有一丁点儿该有的草莽气息。她很快反应过来,低头安排他换拖鞋、领手牌。男人接过手牌,一言不发地掀开帘子进了男宾区。
布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才停住。为什么这人进来时一点声响也没有?前台心有余悸,去门口绕了一圈。刚推开门,“欢迎光临”的提示音正常响起,像往常一样响得空旷的走廊里都有回音了。
也许是感应器老化了吧,明早找经理报修。她心里嘀咕着。夜风呼啸,不知道是谁打开了窗户,咯吱作响。她缩了缩脖子,上前把窗关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