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璐摇摇头，“别想那么多了。多休息几天，没必要那么急着得出结论。”
赵一禾抽了抽鼻子，像是多少冷静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几天我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傅司南。有时候恨到想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绘制青鬼的绘本给我，有时候又很担心他在拘留所里遇上危险。”
听到这里，白璐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要被网上的谣言误导了。我们认识他这么多年了，应该很清楚他的为人。”
赵一禾点点头，“我明白你说的。可是我到底该如何面对他？我爸说，他们一家都是我们的仇人。”
白璐垂下眼睛。她忽然想起了黄可澄，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没法替你回答。”
同一天，沙成科的行政拘留结束，被放了出来。他取回手机，眼瞅着案件的热度正在往上窜，趁势开了个人直播。他的本意还是和原来摆摊下跪时一样，展示傅国平的罪恶，呼吁司法判处他死刑。
但这次他的身份不同了。他是血案真相的揭露者，是那个亲手砸开墙壁，从夹层里挖出三具白骨的人。营销号们把他的直播内容剪成切片视频，配上煽情的配乐和博人眼球的标题，在全网疯狂扩散。一个经历了丧女之痛的父亲，为了替女儿讨回公道，不惜抛弃家业，忍辱负重多年，最终亲手揭露了隐藏多年的连环血案。这段故事本身就具备最原始的感染力。
在舆论的造星运动之下，沙成科成了公认的“英雄父亲”。每天涌入直播间的人数是他摆摊下跪时从来不敢想象的。他不愿多暴露女儿的隐私，只是反复讲述傅国平的凶残。但再精彩的故事也有听腻的一天。为了维持来之不易的关注度，沙成科不得不寻找新的话题。他开始在直播里讲起了傅司南，还有他母亲烧掉的青鬼绘本下册。讲“刺猬先生”吴喆的虐猫案，讲“影子”欧阳慧的过失杀人案。
两起案件是当年他从白璐和杨森那里听来的。
他没想到，大家对这些旧案的热情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弹幕一条接一条地刷屏，打赏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在这股热潮中，四人组的往事全被扒了出来。出版社也嗅到了商机，决定跟风出一本青鬼绘本的下册。想把“刺猬”“影子”“癞皮狗”的形象编进书里。好在出版社还算有底线，没有把傅司南以外其他三人的真名爆出来。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凶案受害者家属通过私聊联系上了沙成科。在两三个最积极的追随者的张罗下，“凶案受害者家属互助会”正式成立。沙成科理所当然地被推举为会长。
白璐他们很快发现了这一切，但什么都阻止不了。沙成科的直播间被举报封过两次，隔了一周又会重新开播，每次回来人都比上次更多。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陈年旧事被翻来覆去地翻炒，被编成段子和表情包，被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了月底，警方终于确认了傅司南与案情无关，打算中止对他的调查。他的父母都被关押着，又没有其他亲属愿意管他的事。警方按照本人的意愿，通知了杨森来接他。杨森立刻叫上了白璐。白璐犹豫再三，还是把释放的时间告诉了赵一禾，还额外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愿见他，千万不要来。”
她俩都没想到，赵东然正巧在卧室门外听到了这通电话。他已成为了“互助会”的核心成员，当即把这一消息告知了沙成科。
那天在派出所门口，四个人好不容易再度聚齐了。杨森让傅司南先去自己家里住几天，避避风头，傅司南点头同意了。
他们刚出警局门口的巷子，突然有一大群人围了上来，像是等待很久了。一眨眼的工夫，他们把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人群明显分成了内外两圈。内圈的领头人是沙成科，他身后紧跟着赵东然和其他受害者家属。他们举着临时赶制的标语牌，上面写着“不要放过杀人犯”“凶手必须认罪”，嘴里喊着同样的口号。他们冲上来对傅司南推搡拉扯，把他逼进了墙角。外圈是一群举着手机的人，个个把胳膊伸得笔直，镜头对准了圈中心正在发生的一切。有人甚至架起了三脚架，对着摄像头开始了直播。
杨森想根本挤不进去，只得转头跑向派出所求援。赵一禾依旧拼命往里面挤，白璐想拉住她。但赵一禾凭着瘦小的身形，从人缝里、胳膊底下快速通过人群，进入了最里面。
她张开双臂挡在傅司南面前，脸涨得通红，想要替他辩解。但她来来回回只说得出一句话：“不是他做的。”
这样简单的话语。反而更激起了沙成科等互助会成员的愤怒。
“没良心的东西，你怎么能替你妈的仇人说话！”赵东然怒骂着，竭力想挤上前揪住女儿的衣领。
傅司南罕见地慌乱起来，语无伦次地劝说赵一禾赶紧离开是非之地。但她就是不肯退让一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周围的居民楼窗户上也开始有人探头往下看。杨森叫来派出所的民警已赶到现场。但警力有限，面对乌泱泱的人群只能勉强维持外围秩序，根本挤不进去。
“他想逃，千万别让他就这么逃掉了！”
在沙成科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中，一个受害者家属失去了理智，拔出了一把事先藏匿的匕首，朝着傅司南的后腰直刺过去。
此时赵东然刚刚挤到了女儿的身边，全力抓住了赵一禾的胳膊，想把她从仇人身边拽开来。这一举动恰恰改变了赵一禾的站位。匕首刺入了她的后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一禾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傅司南抢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抱住了她。她抬起苍白的脸庞望向傅司南，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拼命想表达的意思：“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由于失血，她很快失去了意识。血流了一地。捅人的家属瘫坐在地上，匕首从他手里滑落，发出一声脆响。赵东然想从傅司南的手上把女儿夺过来。傅司南撞开他，拼命想冲出人群叫救护车。但外围的围观者仍然不肯让路。他们还在往里挤，手机还在高高举着。
屏幕上直播间的弹幕飞快滚动，有人刷 “大快人心”，有人问 “捅死了吗”，观看的人数还在往上涨。
第40章
赵一禾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日子举行。没人想到傅司南会来。他刚出现在门口，灵堂里像是有人拔掉了音响的插头，说话声和啜泣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赵东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个中年男人在女儿去世后像一夜间老了十岁，后背佝偻，神色憔悴。他越走越快，最后嚎叫着朝傅司南冲了过去，几个亲 属紧随其后。傅司南对他们视若无睹，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那张遗照上。照片里的赵一禾微微侧着头，对着镜头抿嘴笑着。
杨森和白璐挡在他面前，替他挨了最初的几下拳脚。白璐尖叫着喊出“他只是想来看看她”，杨森用后背顶着推搡的人群，冲傅司南吼了一声“快走”。傅司南猛然清醒过来，对着灵堂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逃了出去。
杨森把白璐从人群里强行拽出来，在殡仪馆门外追上了傅司南。他的情绪也失控了。他一把扳过傅司南的肩膀，近乎嘶吼地质问他：“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明明早就见过那本青鬼绘本了啊。”
白璐冲上去想拉开他，“你疯了吗？这种时候胡说八道什么！”
他们吵了起来，吵得很凶。但争执声没有传进傅司南的耳朵。在杨森和白璐吵得最激烈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沿着小路往山下走去。
两天后，负责案件的警察接到了傅司南的电话。他说自己想通了，愿意见傅国平一面。
警方迅速同意安排父子两人见面。事实上，他们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左右为难。新发现的三起血案都发生在多年以前，人证物证都流失严重。如果不想办法撬开嫌疑人傅国平的嘴，连详细的作案地点都难以锁定。可他们偏偏做不到这一点。实际上根本不具备审讯傅国平的条件。
半年前，傅国平确诊了食道癌，如今已发展到了中晚期。癌细胞已有转移的迹象。面对警方，傅国平装作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装作对往事失去了记忆。由于他身处重症病房，警方拿他几乎没有办法。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零口供”定案，奈何证据链无法构建完整，最终给检察院打了回来。
如今，他们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好不容易答应见父亲一面的傅司南身上。见面的地点安排在医院，病房门口有两名警员看守。负责案件的警察反复叮嘱傅司南：“请你多和他聊聊情感方面的话题。他很久没跟家人聊过天了，也许在情绪波动的时候会不小心说漏嘴。”
傅司南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不用安排人和我一起进去吗？”
“不用，嫌疑人现在的身体状态，谈不上有危险性。”那个警察迟疑了片刻，又补充了两句，“进去的人一多，他就会有所猜疑，不肯多说话了。我知道你的好友刚刚过世。拜托你了，尽量问出有用的线索，为死者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