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行。虽然AI的输出有问题，但沙成科领导的“受害者互助会”太可疑了，肯定藏着什么秘密。既然杨森那边指望不上，不如自己去调查。有了上次一举摸到互助会老巢的成功经验，她的自信心空前高涨。
她向来说干就干。但这次的破案阻力来自公司层面。HR威胁她再请病假就不用来上班了。她只好把行动时间推迟到两天后的周末。
这次有充足的时间思考准备，她学聪明了，打算先进行变装。她对着镜子盘起长发，用一顶松垮垮的针织帽把头发完全遮住。又用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换了件不常穿的中性风外套。这下沙成科应该认不出她了。
不需要舒福仕带路，她一个人摸到了互助会活动室所在的那栋老商业大厦楼下。时间临近中午，按上次的到场时间计算，里面的活动早开始了。
她的计划很简单，就在门口蹲点。等到里面的人散场出来，找一个没什么防备心的互助会成员搭讪。想方设法拉关系套话，问出真相。上次介绍她入会的郑小君就是一个合适的下手目标。那个白发女人面相慈祥，说话温声细语的，看着很好说话。
然而这次活动散场后，郑小君没有出现。白璐藏身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后面，眼睁睁看着走出大厦的人流渐渐稀疏，唯一算认识的面孔是上次活动时欠了会费的吴江。白璐正在犹豫要不要硬着头皮抓他试试，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厦门口走了出来。
竟然是赵东然，赵一禾的父亲。
白璐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巧合。受害者家属本来就是少数群体，凶案受害者的家属更加罕见。既然互助会一直在主动吸纳成员，在凶案中失去亲人的赵东然被联系参会也完全在意料之中。
白璐从公交站台后面快步绕出来，在赵东然走到路口之前追了上去，“赵叔叔！”
她摘下口罩。赵东然认出她是女儿最好的朋友，惊讶于两人居然在这里巧遇。白璐并没有透露来意，只说想聊两句，希望他能抽点时间。
赵东然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从惊讶渐渐变成了慈爱。白璐知道他想起了两年前的意外，不由得有些鼻尖发酸。
“好吧，我有空的。”
路边有家连锁汉堡店，正适合坐下来聊天。两人点了“第二杯半价”的饮料套餐，面对面坐下，相互寒暄了几句近况。白璐说自己先前工作的慈善机构收缩规模，她猝不及防被优化了，最近刚在一家外贸企业找到新工作。赵东然点点头，没有对她的遭遇做出任何评论。两人沉默下来。白璐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不动声色地聊起互助会，赵东然就先开了口。
“你和那个傅司南，还有联系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白璐猛然一惊，“怎么，赵叔叔你也在找他？”
“我们都找他两年了。”赵东然攥紧了拳头，“这个兔崽子太能躲了。我们每次刚找到点蛛丝马迹，他立刻就换了住址。”
白璐很快明白过来。身为连环凶案的受害者家属，赵东然早就与沙成科等人合流了。他说的“我们”，既包括他自己，也包括这么多年不肯放手的沙成科，可能还包括互助会里的其他成员。
“两年了，”白璐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还是不肯放过傅司南吗？”
“你说什么呢，为什么要放过杀人凶手？”
“两年前的事……纯属一场意外，不是他的错。”
赵东然有些意外，“你真这么想？”
白璐坚定地点点头。赵东然面色不悦，但强忍住了没有翻脸。毕竟在这件事上他也心怀愧疚，不愿多提。
“你是一禾的好朋友，我不想在事上跟你争吵。但归根结底，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血案，事情也不会闹到现在这样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是，杀人的是他父亲啊。”
赵东然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尸体就藏在他家墙里，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爹是杀人狂，日常生活里能一点异常都没有？他能一点迹象都看不出来？他什么都知道，全替他爹隐瞒下来了。这种人就是帮凶，就是另一个杀人犯。”
白璐强压住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努力想用事实说服对方：“赵叔叔，你说的这些我早听说了，都是些没有根据的猜测。如果傅司南真的有罪，警察为什么没多久就释放了他？为什么司法机构从来没起诉他？”
“那是他运气好！”赵东然一拳砸在桌面上，褐色的冰可乐倾洒在桌面上，“案发的时候他还是未成年人，有法律护着他。要不是那个未成年人渣保护法，他早进去蹲着了！”
白璐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傅司南事先对凶案知情。”
“住口！”赵东然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转头望了过来，“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是我女儿最好的朋友，居然替害她出事的仇人说话？我是受害者家属，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白璐依旧据理力争，“只要法律没有定罪，傅司南就是无辜的。他其实也是受害者，没道理替别人的罪行付出代价。”
“什么别人的罪，那个畜生是他爹！”赵东然怒吼着，“这两父子都不是好东西，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他家就活该断子绝孙！”
白璐知道理性的辩驳不可能起作用了，忍不住发泄了一句情绪：“人活着的时候，没见你多关心。现在反而用心在这种事上，有意义吗？”
赵东然的脸色涨得通红，扬起巴掌，高高悬在白璐头顶。白璐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挡，只是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句话确实太残忍了。
耳边传来一声巨响。她睁开眼，发现赵东然到底没有动手，只是把身后那把椅子狠狠砸倒泄愤。做完这一切，赵东然再没有看她一眼，大步冲出了快餐店。
白璐一个人惘然若失地呆坐了很久。直到快关店了，服务员拖地拖到了脚下，她这才清醒过来，起身走向街头。
刚才那一架吵得毫无意义。她早就知道，有些罪是永远无法获得原谅的。只是她始终觉得，被谴责的对象应该只限于自己这样的罪人。赵东然的观点完全蛮横不讲理，但他眼里的痛苦是真的。犯罪者的家人真的应该 承受罪责吗？她忽然想起来了，赵一禾也曾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第39章
两年前，傅家老宅墙中藏有尸骨的消息渐渐传开了。得知受害者之一是赵一禾的母亲，白璐非常震惊。她很担心赵一禾无法承受这个噩耗，匆匆向辅导员请了假，连夜买车票赶回了省城。
路上她几次联系赵一禾，但都没有回应。白璐隐约能猜到原因。当年黄可澄意外离世，她的手机连续响了一整夜。认识的人纷纷追问事态，还有许多陌生号码发来不堪入目的骚扰信息。吓得她把手机扔得远远的，根本不敢多看一眼。赵一禾此刻多半也淹没在同样的漩涡里。白璐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恨不得立刻飞到她的身边。
一大早，白璐拖着行李箱敲响了赵一禾的家门。开门的是赵东然，白璐差点没认出他来。这个中年男人眼窝深陷，神情委顿。他对着白璐勉强挤出笑容，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进来吧。”
屋子里很凌乱。赵东然指了指赵一禾的房门，乞求白璐帮忙劝劝：“三天了，她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以前确实是我胡说八道，说了些她妈出轨的混账话。可她如今再怎么置气也没用啊。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帮我劝劝吧。”
白璐答应下来。赵东然去厨房热了一碗白粥，递到她手上，“拜托了，起码劝她吃点东西。”
白璐抬手敲门，里面没有动静。她等了片刻，按下了门把手。门没锁。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到了底。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赵一禾抱着膝盖缩在床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她整个人都缩成小小的一团。白璐没有开口劝她吃东西，甚至没有出声。她把那碗粥搁在书桌上，在床边坐了下来，与赵一禾挨得很近。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坐了很久。
赵一禾忽然开口了，声音沉得像在自言自语：“其实我早就有预感了。妈妈答应过我，绘本画完一定让我当第一个读者。她从来不会骗我的。一定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可就算早有预感，真到了这一天，我还是完全无法接受。”
白璐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赵一禾身上，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赵一禾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
“前几天警察来找过我。”赵一禾说，“他们希望我去见傅司南一面。他们知道我妈是受害者，我又是傅司南的好朋友。他们说傅司南在接受审讯的时候太冷静了，不管问什么都只回答不知道。如果由我去跟他聊聊，也许能问出点什么。我爸听得很生气，把警察全轰出去了，让他们不要再来刺激我。”